第三章

關燈
麼上次還讓他帶信給我? 謝元嵩兩隻蛤蟆眼瞪得很大,說:“這些神出鬼沒的家夥,誰知他們要幹什麼?不過,這家夥不但誰出錢就給誰賣命,還是個敲竹杠的祖宗,慣會勒索,你得防一手。

    我告訴你,香港複雜,你不也常去季尚銘處嗎?他那兒是藏龍卧虎之地!我這兩廣監察使,自知不值錢,貪贓枉法自上到下舉世滔滔,我監察個屁!我既監察不了你蔣家的天下,也監察不了你陳家的黨,我實際是大廟裡的韋陀,站在那兒擺擺樣子的。

    可是在香港,卻很值錢,商人們都想巴結我。

    不過,我向來忠厚老實,潔身自好,盡量保持距離,不深交,免得有無妄之災。

    ” 聽謝元嵩說“忠厚老實,潔身自好”,童霜威暗自好笑。

    謝元嵩貪财好色,并不檢點,這種厚顔自诩的脾氣曆來是他的一種障眼法。

    但謝元嵩在香港确實未常到季尚銘公館去。

    為什麼?謝元嵩是個老于世故的狐狸,他在香港對有些人抱謹慎态度,看來也是真實的。

    童霜威忍不住問:“季尚銘此人如何?” 謝元嵩搖頭,把一直在手裡玩弄的半截雪茄扔在煙灰缸上不要了,說:“還弄不清!此人是大富翁,娶了個愛穿男裝的非常漂亮的日本婆娘,死了!他很巴結官場中人,手面闊綽,請我吃過兩次飯。

    我同他不願多來往。

    在未摸清底細前,我同任何大商人是不願深交的。

    ” 童霜威沉吟起來,下意識地聽着海上傳來的電艇的“啪啪”聲,似乎能想象出電艇正歡暢地在海面上畫出一條優美的弧線來。

     謝元嵩突然又說:“我以前為你介紹江懷南,因為那是個好人,可靠。

    對了,你知道他怎麼了?” 童霜威說:“他原本留在家鄉南陵,最近聽說到了上海租界上住着,詳情不了解。

    ” 謝元嵩歎口氣說:“要是不打這場爛仗,你們在吳江也快辦出一番事業來了。

    真遺憾哪!”他搖着頭,說到這裡,突然站起身來,整整衣襟,說:“老朋友見面,談起來就沒個完。

    我實在太忙,另找機會暢叙吧。

    香港地方不錯……”說到這裡,他放低了聲音,笑着說:“可惜你有美貌的夫人監視。

    不然,名士在此風流風流,美人如林,燕瘦環肥,我勸老兄不要太拘謹。

    ” 童霜威苦笑笑,說:“好說好說……” 謝元嵩又說:“今天,我算專誠來給你拜個年,并約你晚上在廣東同鄉會吃晚飯,然後看潮州戲《玉堂春》。

    你沒看過潮州戲吧?很不錯的。

    演《玉堂春》的坤角才十八歲,真有沉魚落雁之貌,音寬嗓亮,清雅脫俗。

    你一定要去捧捧場。

    到時候,”他看看手表,“六點半鐘,我派車子來接你。

    同夫人一起來!” 童霜威點頭,心裡倒有三分感激謝元嵩這種對待老朋友的親熱态度。

    大年初一,客居香港,不但來拜年,還請吃飯;不但請吃飯,還請看戲。

    但想到方麗清在鬧别扭,家霆也外出未歸,不想去吃飯,說:“麗清身體不好,吃飯免了,我來看看潮州戲吧!” 謝元嵩也不堅持,說:“好好好,那一準七點半鐘派汽車來接你去看戲。

    ” 謝元嵩蹒跚着走了。

    童霜威送走了他,看看懷表,已快六點鐘了。

    回到房裡,靜悄無聲,心想:家霆不知哪裡去了?當然,可能又到他那補習老師處去了。

    走進内房,見方麗清仍舊蒙頭睡着,他歎口氣,上前勸慰着說:“麗清,起來吧!謝元嵩來拜過年了,約我們吃過晚飯去看潮州戲。

    你起來打扮打扮,一會兒車子來接。

    ” 但,一點回音也沒有。

    方麗清像死了,也像睡熟了,根本不理睬。

    童霜威又說了一遍,用手去推方麗清的肩膀。

    方麗清仍舊一動也不動。

    他明白:方麗清今天是不會開口了,晚上是絕對不會一同去看戲的,心想:這個家呀!成何體統了!還像個家嗎?又無可奈何,隻好走到外房,來來回回踱方步,又到陽台上看海,心裡不覺吟起劉禹錫[2]的詩來: 彌年不得志,新歲又如何? 念昔同遊者,而今有幾多!…… 吟着詩,他想起了在南京丢官時的心情,想起了往昔過年時的歡樂景象,想起了潇湘路,想起了柳葦,想起了現在的不如意……牢騷之中,隐含着不甘無為的激情,心事曆落,不能自已。

     七點半鐘時,謝元嵩派來的“别克”黑色轎車果然準時前來迎接。

     街上,燈火燦爛輝煌,五光十色的霓虹燈跳躍變幻。

    皇後道兩邊店家張燈結彩,櫥窗布置一新。

    遠遠近近都有爆竹聲,彌漫着舊曆年的熱烈氣氛。

    這種氣氛與内地不同,帶着廣東味兒,也帶着洋味兒。

    各色漂亮的汽車穿梭奔馳。

    沿街,衣着華麗、俚俗的行人們,擁擠穿行在商店玻璃櫥窗前和騎樓下,熙來攘往,發出歡快的說笑聲。

    大年初一的夜間,到處都分外熱鬧。

     車子将童霜威接到了一幢張燈結彩貼着春聯的三層深灰樓前。

    有人在門口等着迎候。

    童霜威一下汽車,掏了一個紅包給司機,一個穿棕色長袍的廣東中年瘦子上來打躬迎接。

    他身後站着幾個梳飛機式菲列賓發型的西裝年輕漢子。

    童霜威遞了一張名片,換來了一片恭喜發财聲。

    中年瘦子用廣東官話連聲說:“童老爺,請!請!請!”就見一個穿藍色綢緞短夾襖的漢子伸出一根拴着爆竹的竹竿,“乒乒乓乓”放起來了。

    鞭炮紅紙的碎屑濺跳得到處都是,空氣裡充滿了嗆人的硫黃火藥氣味。

    在一片“恭喜高升”“恭喜發财”的嚷嚷聲中,童霜威被延請上了二樓。

     中年漢子恭敬地用廣東官話說:“謝監察使一會兒來,請童老爺先休息休息。

    等會兒看戲在隔壁樓下大廳裡。

    ” 童霜威少不得又掏了一個紅包給這漢子。

     二樓上的一間廳堂裡,挂着彩色琉璃的麒麟送子燈,綠色八角形的珠子宮燈,綴着流蘇的大紅吉祥如意燈……童霜威聞到一陣鴉片煙香。

    中年漢子将童霜威請到一間挂着花簾子的房門跟前,一掀門簾,叫了一聲:“童老爺來了!” 童霜威一看,門内除紅木桌椅和一對沙發外,有粉藍色地毯、落地玻璃鏡、閃亮的電燈,一張華麗的鴉片榻,還有一個穿着紅絲絨旗袍抹口紅塗脂粉的妙齡女郎,笑着迎到門口來招呼。

    煙榻上點着煙燈,放着鑲玉的煙盤、一支湘妃竹的鴉片槍。

    這香港,連金龍酒家等大菜館裡都備有煙具讓人抽鴉片,白天或晚上,到妓院裡叫“條子”來陪伴喝酒抽煙的風氣很盛。

    可是童霜威從來不願抽鴉片,自命是學者風度,又幹了多少年司法工作,加上有點潔癖,不喜歡在妓院一類地方撚花拈草。

    雖知這是此地招待貴客的普通方式,一看就停住了腳步,對陪着來的廣東中年漢子說:“我不抽煙,給我換個地方,喝點茶休息休息吧。

    ”過年可不能觸人家的黴頭,他将早先帶着的“紅包”,又掏出一個,笑遞給那個女郎。

    女郎連聲恭喜道謝。

     廣東漢子似乎從童霜威臉上看出不可勉強,連連點頭說:“好好好!好好好!” 他馬上帶着童霜威到另一間明窗淨幾擺設着沙發、桌椅,陳設得潔淨雅緻的房裡,說:“童老爺請坐,馬上敬茶來。

    ” 燈光明亮,童霜威在沙發上坐下,感到無聊,心裡也有牽挂。

    剛才出來時,方麗清仍躺着不起床也不吃飯,家霆也未回來吃飯。

    他自己叫仆歐從樓下餐廳裡送了碗明蝦面胡亂吃了,汽車一接就匆匆來了。

    其實,心裡根本沒有什麼興緻看潮州戲。

    現在,幹等着,感到不自在了。

    謝元嵩不知在忙些什麼?早知如此,不來也可。

    正想着,沒料到門上“笃笃”一敲,門悠悠地開了,張洪池出現在門口,拱手連叫:“恭喜恭喜!” 童霜威心裡想:嗨,這家夥老盯着我幹什麼?自從聽謝元嵩揭了張洪池的底後,童霜威對他印象壞極了,又不想得罪他,心想:小人嘛!在香港一準是東跑西颠,搜集情況打小報告去漢口的。

    隻能敷衍,不可冒犯。

    因此,裝出笑容,說:“啊!恭喜恭喜,你也來了!” 張洪池用兩隻老像生氣的眼睛看看童霜威說:“是呀,聽說看潮州戲,而且演《玉堂春》的是我們謝監察使親自捧場收作幹女兒的坤角,怎麼能不欣賞欣賞?我是不請自來了!” 童霜威想:他消息倒是靈通,說:“看潮州戲,我是有生以來第一遭。

    謝元嵩約我來看,我就來了。

    ” 張洪池在童霜威右邊的一隻小沙發上坐下,從茶幾上的煙罐裡取香煙,點火吸着,說:“你怎麼不去抽幾口鴉片?” 廣東中年瘦漢子端着一壺新沏的熱茶來了,恭恭敬敬地替童霜威和張洪池斟了茶,又恭恭敬敬地退出。

     童霜威回答張洪池說:“我從不抽那玩意兒!”心想,要是我抽鴉片給你看見了,少不得又有個把柄給你抓住好敲竹杠了。

     張洪池豎起大拇指正氣凜然地說:“好!你不抽鴉片、不捧坤角,在香港連舞廳妓院也不跑!了不起!新生活運動這麼多年了,可中央要人們來香港吃喝嫖賭都沾的人太多了!聽說謝監察使是處處逢場作戲的!” 童霜威從張洪池的話裡,聽出他對謝元嵩并不友好,估計他來是給謝元嵩一種威脅的。

    想起謝元嵩罵張洪池是“敲竹杠的祖宗”,心裡明白了大半。

    看來,張洪池又在打謝元嵩的主意,想敲謝元嵩一筆竹杠。

    聽他這麼說,自己也不好答腔,心裡慨歎:說
0.07600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