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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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人就殺,什麼樣的人也不放過呀!風大,吹得她兩眼淚水直流。

     卡車轉彎經過五台山附近,見一個結了冰的清水塘邊,圍着許多日本兵在叽叽哇哇地叫。

    有日本兵架着鐵鍋在燒柴做飯,柴火冒着白煙和火苗。

    莊嫂再仔細看看,頓時毛骨悚然。

    結冰的水塘裡已經堆積了無數的人頭和屍體。

    嚴寒的冬天,靠近水塘邊的幾個日本兵都脫光了上衣,赤膊用軍刀在砍中國人的頭。

    被捆綁的中國人不計其數,都橫七豎八地跪着、坐着或蹲着擠在一塊等候被殺。

    這很像是中國兵大批在被屠殺。

    每砍一個頭下來,圍觀的日本兵就“嗚裡哇啦”地歡呼一通。

    砍頭正在進行,刀劈下去,鮮血從那些被反綁着揿跪在地的中國人的脖腔裡噴濺出來,可怕極了!可是日本兵歡叫着高興極了!莊嫂和身邊同站在卡車上的女人們看了都又驚又怕。

    鬼子大規模殺人的情景,比十八層地獄還可怕呀! 莊嫂頭暈,不敢再看,仇恨的心情難以形容。

    卡車開得快,一路仍總是看到死屍。

    她奇怪地想:我如果有支槍多好!此刻,那個大胡子的鬼子兵又在盯着她看了。

    她想:有槍,我第一個打死他!其實,她根本不會打槍,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如此強烈的殺鬼子的念頭!冷風吹在她臉上、身上,使她清醒。

    她明白:自己将不是去被侮辱就是被殺死!隻恨自己為什麼竟落在日本鬼子手裡,進入如此不由自主的局面。

    過去聽說日本帝國主義殘暴,現在親眼目睹的殘暴比她聽到和能想象到的超過萬倍!她已經沒有絲毫僥幸的想法了,隻是在思索:怎麼來對付即将來到的噩運? 身邊一個瘦瘦的年輕女人,頭發剪得像個男人,有一張哀愁白淨的臉,跟她想的一定完全一樣,突然咬牙切齒地輕聲對她說:“我恨死了!有把刀就好了!……”女人想要一把刀殺人!是鬼子逼出來的呀!莊嫂沒有做聲,心裡邊又想流淚。

     天上,有飛機聲。

    卡車仍在飛馳,兩輛車又分開了。

    莊嫂站的這第一輛向漢中門方向走。

    見到的仍是被炮彈擊毀的房屋,也有一輛被擊毀了的裝甲車,一匹炸死了的戰馬,一處火剛熄滅的廢墟,黑煙、白煙仍在微微從廢墟堆裡上升。

    也仍是遠遠近近都可以看到一些被砍頭、劈腦、剖腹、切肢的男女老少的中國人屍體,就像收獲山芋的季節時,在平展展的土地上,刨出來的無數一墩墩的山芋散放在地上一樣。

    看了叫人心痛、恐怖、惡心。

     卡車轉彎行駛,到了漢中門外了。

    遠處有地方火在燒,冒着黑煙。

    卡車在一處駐紮了許多日本兵的水塘邊剛一停,就有許多日本兵擁上來,指手畫腳有說有笑,有的幹脆要擁上來動手動腳。

    立刻,一個軍官模樣的戴眼鏡的日本鬼子,是個矮胖子,叽裡咕噜不知說了些什麼,禁止鬼子兵擁上來。

    莊嫂等被吆喝着驅趕下來,在卡車前邊站着。

    莊嫂發現前邊水塘邊的廢墟和土崗邊,圍着許多手拿鐵鍁、鶴嘴鋤的鬼子兵,還有許多被反綁着的中國人!他們是在幹什麼?……被趕下車來的女人們被指定兩個一排列成一隊,戴眼鏡的矮胖軍官突然“哇裡哇啦”了好一陣,不知他說些什麼,好像是要讓這批下車的女人去幹什麼事。

    果然,那大胡子日本兵等押着莊嫂一些人,向前邊水塘旁的土崗邊走去。

    近前一看,莊嫂才看清:原來那裡有一個天然的凹坑。

    現在是冬天,坑裡基本是幹的,已有十幾個雙手反綁的中國人被扔在坑裡,日本兵正在開始用鍁鋤往坑裡扔土,高興得像野獸似的狂叫。

    正在活埋中國人哩!他們是想殺光南京城裡的全部中國人哪!被活埋的中國人在慘叫,在怒罵,在掙紮!……誰能想到:南京城竟到處成了殺人場!成了可怕的人間地獄! 莊嫂睜大了眼,又恨又怕,恨得咬牙切齒,眼淚已經流不出了。

    為什麼鬼子這樣毫無人性呢?簡直是禽獸呀!尹二有次參加壯丁訓練回來時說過:“不能做亡國奴!”是呀,甯可打仗犧牲,也不能做亡國奴讓敵人活埋、殺頭呀!她身邊那些女同胞,有的掩着臉不願看,有的流着淚在咬牙。

    她想:為什麼鬼子要拖我們來看他們活埋中國人呢?是他們高興得瘋狂了,表示得意?是他們殘酷得跟野獸一樣了,把殺人當作取樂?是他們用殺雞吓猴的辦法,來威脅我們?…… 她呆呆地站着,像變成了石頭。

    正在想,卻又被大胡子日本兵等押解驅趕着向東邊一處有灰牆的房舍處走去。

    走近以後,她發現,這裡原來是個小客棧,現在被日本兵占用了。

    她聽到女人的哭聲,有的是在哭聲中夾着凄厲的慘叫。

    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大門口附近,一個中國女人,被剝光了衣服,幾個獰笑着的鬼子兵揪住了她,在讓一個日本兵用照相機拍合影照片。

    女人掙紮着,哭叫着。

     莊嫂心裡明白:這兒是個鬼地方!從門口站着崗的日本兵和一些零星遊逛的日本兵猥瑣的表情裡,她覺察到這裡是一個中國婦女的活地獄!随風傳來一些悲慘嘶啞的哭聲在空氣中顫動。

    忍耐已經有了限度,不能再忍受。

    她明白:再想活命,太可恥了!她在經曆過南京城這一場浩劫以後,感到生機全無,早不想活了!她心裡悲切地叫了一聲:“尹二!”淚水立刻挂滿了兩腮。

    她悄悄用衣袖拭去臉上的淚水,暗暗地說:“尹二,如果你還活着,菩薩保佑你!如果你也已不在人世了,我馬上就來跟你在一起!……”她覺得她的心無聲地在追随着尹二,将消失在那不可知的遙遠的地方。

    她不覺得恐懼,不覺得空虛。

     當她這樣想着的時候,忽然來了一些粗暴而又擠眉弄眼不懷好意的鬼子兵,開始将前面的女人連拖帶拽地分散挾持到一間間客舍的平房裡去。

    女人的哭聲和掙紮聲中,她明白不能遲疑了!忽然,一個念頭湧上腦際,她決定毀容!小時候,在鄉下,她聽到過一個故事:一個姓劉的姑娘,不願給土匪侮辱,自己用刀毀容保住了貞節。

    ……但身邊沒有刀呀!想着這些的時候,她見那個不懷好意的大胡子日本兵獰笑着朝她走來,要動手動腳了。

    她下了決心,一咬牙,自己用右手的食指猛地插入右眼,她哼了一聲,立刻将右眼珠血淋淋地挖了出來,頓時血流滿面了。

    絕不能忍受日本鬼子的侮辱!她甯可瞎!甯可死!她那滿面是血的右眼眶變成一個血窟窿,樣子一定是非常怕人的。

    身邊的人有的驚叫起來:“啊!”大胡子日本兵,兩隻不懷好意的眼睛變得兇光畢露了,嘴裡發瘋似的哇哇叫着、罵着,突然拔出軍刀,用刀背狠狠地沒頭沒腦地打她。

    她拼死地撒腿向西邊跑,那邊是一條小巷子,她明白跑不脫,她是不想活了!你鬼子兵追吧!開槍吧!殺吧!她跑了一段路,隻感到鬼子兵追了上來,又用軍刀在她臉上砍,刺心的疼痛,使她昏厥過去,她精疲力盡地躺在石子路上。

    大胡子日本兵又狠狠亂砍了她兩刀。

     就在莊嫂仆倒在石子路上的時候,尹二正同一些在獅子山被日寇俘虜的弟兄們,由一些日本兵押解到了下關中山碼頭。

     營長已經犧牲,他的棗紅馬也中彈死了。

    但營長率領的這一營弟兄們,在獅子山作了英勇的戰鬥,戰死的超過大半數,餘下的多數負了傷。

    彈盡糧絕,同日寇肉搏後,面臨絕境,大批日寇包抄上來,尹二同六七十個弟兄才被俘了。

     被俘後,被押下山來,圈在一塊露天空場地裡,四周攔了鐵絲網。

    日本兵讓他們餓了兩天,也不給水喝。

    負傷的人得不到醫治,有的就哼着死去了。

    活着的,個個都半死不活。

    突然,又在刺刀下,被押到了下關。

     戰鬥時,尹二也拿起了槍。

    他興奮地看到自己至少擊斃了三個鬼子兵。

    戰鬥激烈,他在槍林彈雨中暫時忘了思念妻子和老娘。

    他早已決心獻出自己的熱血和生命,戰鬥得很英勇。

    最後,他雖然未曾負傷,卻仍然做了俘虜,是軍人隊伍中惟一不穿軍裝的俘虜。

    像大家一樣,現在被押解着排列成行,來到了波濤滾滾的下關江邊。

    一路上,隻見死屍那麼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

    被丢棄的辎重、車輛、物件,到處都是。

    軍車裝載着日軍在疾駛,遠處近處還有房屋在燃燒冒煙……劫後的南京使他觸目驚心,他不能不又懷念起莊嫂和尹大娘來,也不能不懷念起劉三保和童軍威來。

    啊,她們和他們怎麼樣了? “鬼子為什麼要将我們押到江邊呢?” 尹二猜:可能是要将我們投進大江喂魚?是呀,棄屍江中,讓屍首随波逐流消滅痕迹,比在城裡槍殺掩埋省事多了!他的猜測當然是對的,卻萬萬想不到會在江邊看到人山人海般的俘虜。

    俘虜并不都是軍人,多數都是老百姓呢!一看衣着,一看樣子就知道都是老百姓。

    俘虜們,從四面八方聚來,黑壓壓都群集在中山碼頭上,聲音嘈雜,亂糟糟的。

    天空,有敵機出現,呼嘯着飛過。

    尹二注意到:江面上有日本軍艦,懸挂着太陽旗,大炮都對着北面。

    押解俘虜的日本兵不少,架着好多挺輕重機關槍,在四周警戒的哨兵都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槍。

     在中山碼頭上,可以遠望對面霧氣缭繞的浦口火車站,雲水蒼茫,對岸的建築物上有炮火彈痕。

    江風很大,吹得人的衣襟呼啦啦飄。

    尹二注意到:四面八方聚攏來的俘虜足足有好幾千人了!那些放下武器被俘虜的軍警,有的是用鉛絲、麻繩被雙手反綁,有的則像他一樣沒有捆綁。

    俘虜們像成群的牛羊被趕進屠宰場,都讓站在江邊碼頭上,面朝北站着。

    尹二是個十分機靈的人,猛烈省悟到:不好!萬惡的日本鬼子要殺盡南京城裡的中國人呀!看樣子,是要用機槍掃射,讓我們全部葬身魚腹呀!…… 尹二渾身的熱血沸騰了。

    怎麼逃跑呢?他裹在人群中,面對那麼多的機槍、步槍,看得到那許多穿黃軍衣的日本兵的殘酷冷漠的表情,仇恨齧心。

     機槍忽然吐火了!“咯咯咯”“哒哒哒”機槍密集掃射,鮮血橫飛,慘叫聲震天。

    尹二想:不能等死!刹那間,他要拼命沖出擋住他的一些人往江裡跳。

    往江裡跳的人多極了!他正要跳,感到左臂上一麻一疼,他明白中了彈,已經斜身滑跌到江裡。

    他右手一揮,江水洶湧地卷着他和許多屍體,向江心洲方向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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