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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脖子上。

    在這種景況下,遇到一個認識的熟人,感情是非常激動的。

    小許眼淚滿面走上前來,依然“啪”地立正,右手敬了個軍禮。

     童軍威鼻子酸了,說:“啊!小許!你怎麼沒有走?” “他們甩下我啦!”傳令兵小許是不滿二十歲的小夥子,聲音還像個未成年的孩子,“媽的,當官的都逃啦!這些王八蛋!你不知道吧?說是要死守的那些當官的早撤退啦!他們要車有車,要船有船,要飛機有飛機!隻有我們,隻好死在南京啦!哇!哇!——”小許放聲痛哭起來。

     童軍威用手撫着小許的肩臂,歎口長氣,說:“你怎麼知道他們跑了?” “我出了挹江門的啦!從挹江門到下關一路上可亂啦!渡江沒有船,有船也輪不到我們坐呀!有的船渡到半江中,就被炮彈和日本飛機的炸彈炸沉了。

    到處是哀号呼救的哭聲。

    真慘哪!我沒辦法,部隊早不知哪去了!隻好回來了!”小許的話裡帶着一股仇恨。

     “你打算怎麼辦?” “從新街口到山西路是難民區呀,老百姓有的往那兒跑。

    聽說難民區安全,我打算去呀!” 遠處傳來急促的槍炮聲震人心弦。

    童軍威默然,心想:是呀!失去了官長率領的士兵,像無舵的船。

    流蕩街頭怎麼行呢?向難民國際委員會請求收容,未始不是個辦法呀!說:“對!小許!你找個死掉的老百姓換上他的便衣快去吧!” “連副,我們一路去不好嗎?”小許說。

     天,真的完全暗下來了。

    槍炮聲仍在響,更近更清楚更急促了。

    童軍威擡頭說:“不,小許!你去,我不去!”他心裡恨恨地想:唉,南京!你已經是一座無抵抗力的都市了!你将成為日寇占領下的人間地獄了!獸性的敵人将在這裡任意殺戮、強奸、搶掠、焚燒、破壞了! “為什麼?”小許詫異地問,“連副,我們兩個人在一起要好一些。

    去吧!一起去!” “不!”童軍威聲音凜然,“我命令你去!小許,我還有事!” 又有敵機的轟炸聲和低飛聲在那裡轟鳴。

     “什麼事?”小許緊盯着問。

     “你别管了!快去吧!”童軍威聽着槍炮聲,推了小許一把,“遲了就來不及了。

    快走!服從命令!”這時節,他覺得自己是連副,小許是他手下的惟一士兵了。

     靈機一動,他突然想起了遺書。

    他掏出袋中的白手帕來,說:“小許,拜托你一件事啦。

    作為一個軍人,我是準備死在南京啦!這塊手帕,如果有機會,你一定給我交到我大哥童霜威手裡。

    他大概在武漢,是個不大不小的官兒,行蹤好打聽的。

    ”說着,将童霜威的“霜”字用指頭在小許手心寫了一下,解釋說:“霜雪的霜,威武的威。

    ” 小許接過那塊寫着血字的手帕,心酸了,說:“連副,我們還是一起去吧!” “不!”童軍威堅決地搖頭,“你快走,服從命令!” 小許明白連副是不會走了,有點依依不舍,隻好傷心地拭淚走了。

    他似乎有點明白:年輕的連副是個鐵漢,不願繳械到難民區去躲避。

    也許,他還要同鬼子拼一拼,你看他腰間有手槍和手榴彈,手上攥着步槍!看來,他是決定将熱血灑在南京城了! 炮聲、機槍聲夾雜着步槍聲不絕于耳,常有火光映紅天際。

    看着小許的身影隐沒在夜色中,童軍威拄着樹棒拐着腿回過頭來向東,又順着來時的路走回去。

    他好似在黑暗的陰間行走,雖然始終有那種四周充滿威脅、布滿危機和殺機的強烈感覺,但茫然而無畏。

    最後,他又走到靠近潇湘路的地方來了。

    不過不是向潇湘路走,他繞過潇湘路又向東南走。

    他是聽着槍炮聲在迎着敵人走。

    他估計從太平門進城的日軍會同他相遇,他要用一條命來換幾條侵略者的命!既然南京城要陷入血海,一切行将化為灰燼,又何必留下自己的臭皮囊呢?他願意使自己的肉體與南京城一同灰飛煙滅! 槍炮聲時緊時松。

    夜長難熬,童軍威拐着腿精疲力盡地到了雞鳴寺附近的一條街道,鑽進一處阒無一人的房屋裡去休息。

    他饑渴得已經渾身無力快要倒斃,靠着牆角閉上眼竟睡熟了。

    第二天黎明,睡眼惺忪地醒來,站起身拐着腿四處看看,發現後邊是一幢無人居住的舊式洋房。

    二樓有圓形的走馬樓,樓上周圍都可通行。

    朝着天井,四面開了一排雕花木格窗。

    他走進去,意外地發現這裡駐過軍隊。

    到處是人腳印、馬蹄印、廢紙、燒過的焦木、破碎污穢的繃帶、馬糞和馬尿的遺迹……屋裡,有一棵盆栽的臘梅,居然還開着幾朵花,發散出幽香。

    準是誰給它澆過水的吧?地上撒落了一些大米,有兩隻水桶,桶裡有生水,用鼻嗅嗅,水沒有氣味。

    他膽壯了,馬上喝了一些水,抓一把生米咀嚼起來。

    這可以維持生命,使他欣慰。

    在松弛下來了的槍炮聲中,他估計南京城裡中國軍隊有組織的抵抗已經基本停止,日寇可能已經入城。

    他準備在原地等待侵略者來臨。

     足足等待了兩天。

    這天黎明,他警覺地聽到了人聲。

    他以一堵牆為屏障,匍匐在地上等待機會射擊敵人。

    但是,沒有人進來。

    大約在清晨七八點鐘,零散的槍聲中,他忽然看見有人進來了。

    當頭的,是一個便衣漢奸,給鬼子帶路的。

    鬼子是進來搶劫放火的,一共約摸十幾人,一色穿的黃軍衣,有的手持軍刀提着人頭,有的攥着槍舉着火把。

    他忽然發現那個帶路的漢奸臉有點熟,誰呢?想起來了!不是潇湘路那個夏保長的大兒子嗎?他不知道夏保長大兒子的名字,但見過這個人。

    啊!無恥的漢奸!他的心激烈跳動,瞄準着“砰”地開了一槍。

    漢奸“哎”了一聲馬上趴倒了。

    他又向日本兵繼續開槍,将手執軍刀提着人頭的那個矮子日本兵一槍擊倒。

     槍戰開始,距離很近。

    他射擊,也扔手榴彈,至少,他又打死了兩三個鬼子。

    最後,當一批日本兵帶着獸性沖上前來包圍了他時,他的左臂已經負傷。

    他那張滿是灰汗的臉,仿佛是從烈火熔爐中錘煉出來的,眼裡冒火,像要燒毀侵略者。

    他像一根柱子似的站立着,心裡在說:“中國,我愛你!首都,我愛你!正因為愛你,我要為保衛你而死!”他扔出了最後一個木柄手榴彈,可是沒有炸死或炸傷敵人。

    在“噼啪”的亂槍中,他仰面倒了下去。

    鬼子再沖上來時,發現這個渾身血迹和塵土的少尉軍官已經斷氣了。

    他甯死不作俘虜,死時手裡仍牢牢攥着手槍。

     一個長着大門牙黃臉皮的日本兵,用軍刀殘忍地将童軍威的頭割下來,提在手裡,裝出笑容讓夥伴們替自己拍一張宣揚皇軍赫赫勝利的照片,準備寄回國去宣揚戰功。

     血洗南京城的暴行,正在有計劃、有組織地全面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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