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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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彈轟響,龜蛇二山上的高射炮繼續轟鳴,也猜不出日機來了多少架,東南西北都有飛機聲。

    童霜威腳步艱難,踉跄着在走。

    他想到前邊一個有過街樓的地方藏一藏身。

    至少,隻要上有遮攔,看不見飛機,就會有一種安全感了。

    走着走着,穿的皮鞋被地上一口黏痰一滑,險些一跤仰臉跌倒在地。

     就在這時,突然,他感到有一個人在後邊用一支粗壯有力的臂膀扶了他一把。

    他正了正身子,說了一聲:“謝謝!”回頭一看,正與那人目光相遇。

    隻聽到那人“呀”了一聲,他自己也不禁“呀”了一聲。

     那人叫了一聲:“姐夫!” 他也驚叫了一聲:“啊,忠華!” 确實是柳忠華呢!人生,為什麼有這樣的巧事?人生,為什麼有這樣夢境似的遭遇?柳忠華比過去老練,那張含蓄了許多苦難而富于力量的臉,增添了風霜之色。

    額上有刀刻般的皺紋,深邃的眼睛射出一種尖銳而不可逼視的光。

    一頭永遠梳不整齊的頭發,似是表現了他那不屈不撓的性格。

    開闊的前額,緊閉的嘴唇,略帶方形的下颌,透露出無比堅韌的生的意志。

    眉眼神态之間,使人感受到他粗犷剛強難以動搖的意志。

    眼睛何其像他的姐姐柳葦喲!馮村曾說:“在南京别後,柳忠華說要到武漢,以後就未再見面。

    ”誰知,柳忠華真在武漢,現在竟就站在自己面前啦!柳忠華比他的實際年齡顯得老了。

    同當年相比,監獄的折磨,使他臉色蒼白泛黃,眼角和額角的紋路飽含憂患。

    可是眼神沒有變,傲氣沒有變,銳氣似也沒有變。

    柳忠華穿一件舊藍布棉袍,圍一條深灰圍巾,蓬松的頭發被寒風吹得像風中勁草似的顫動。

    他上來,指指過街樓下左側的牆邊,說:“姐夫,避一避!” 那地方,旁邊沒有别人,看來他是想談些什麼。

    童霜威點頭,跟着他走了過去。

     天上的飛機仍在轟響,空戰的機槍聲、龜蛇二山上的高射炮聲也仍在不斷傳來。

     童霜威站定身子,同柳忠華在一起了,他感到心裡比剛才踏實些了。

    過街樓對面的牆下倚靠着一些人。

    一個抱着嬰孩的母親滿臉愁容。

    一個白胡子老頭兒在饒有興趣地朝着天空伸頸張望,想看空戰。

    街上,變得冷冷清清,兩個巡邏的憲兵在遠處的一家店門邊靠牆站立,手裡攥着盒子炮。

     “你離開蘇州後,到了南京?”童霜威問。

     “是啊,在南京我到潇湘路住過。

    我去過雨花台,在姐姐犧牲處不遠的地方,埋下了一塊小石碑,刻上了她的名字。

    ”柳忠華平靜地在叙述。

     “啊!……”童霜威感到語塞。

    這件事好像本該是由他來做的,他竟多少年來都沒有做。

     柳忠華沉着地說:“其實,這并沒有什麼意思。

    她那樣的人,不在乎這些。

    但,我希望她的靈魂有所依托。

    我希望以後,家霆能找到他媽媽的葬身處。

    ”說到這裡,他咳嗽一聲,又帶着感慨地說:“遺憾的是,南京的命運還不可知,日寇的鐵蹄也許會踐踏到那裡。

    ” 身邊無人,隻有遙遠處的飛機聲隐隐傳來。

    聽着這些話,童霜威心裡難過。

    他強自克制,問柳忠華:“你,現在在哪裡?” 柳忠華背靠着牆,看看童霜威,說:“在一個朋友那裡。

    ” 他等于沒有回答。

    童霜威心裡明白:柳忠華是不想回答,也不會如實回答的。

    這足證明:柳忠華這種人,确實是共産黨,或者至少是同共産黨密切有關的人。

    童霜威隻好帶着感情問:“你還好嗎?” “好!”柳忠華說,“比以前好多了!主要是停止内戰、團結抗日的局面開始出現,愛國行動無法再誣以‘危害民國’,救亡之呼籲,也不能再指為宣傳‘違反三民主義’了!” 童霜威被他的話觸動,忽然又想起了柳葦。

    柳忠華的氣質和兩隻眼睛是如此地酷似柳葦。

    想起柳葦,刺心的隐痛又浮上心際。

    誰說蘇州人性格軟弱呢?許多當年的往事又齊上心頭。

    楓橋的晚霞,寒山寺的晨鐘,南京城的怅惘,雨花台的憑吊……他心不在焉,有點走神地忍不住又說:“你……你現在在幹什麼?” 柳忠華回答得很籠統:“在一個救亡團體裡幹點小事!”立刻又顧而言他地說:“其實,你在武漢我知道!我在報上看到一條消息,說你從安徽到武漢來了。

    ” 童霜威沒有想到:中央社記者張洪池發的一條小小的消息,竟會有許多人注意。

    适才,汪精衛說他在報上看到過,現在柳忠華又說他也看到過。

    他明白:柳忠華籠籠統統地回答問題,說明是不願意具體談。

    他也不想勉強,就噤住聲不講了。

     空戰在繼續,天空中有炒豆子似的機槍聲在響。

    從遠處傳來刺耳的炸彈爆炸聲和“轟”“轟”的高射炮聲。

     柳忠華又說話了:“姐夫,你對時局怎麼看?” 童霜威對柳忠華仍叫他“姐夫”,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是親切,也是一種安慰,更是一種溫暖。

    在往昔,當他和柳葦結合時,柳忠華一直是叫他姐夫的。

    後來,他同柳葦不幸離異了,柳葦又遭到不幸了,他已不希冀柳忠華再會這樣叫他。

    但那次在獄中寫信時,柳忠華這樣稱呼過他。

    現在,在漢口街頭相遇,柳忠華又這樣叫他。

    他不能不在心頭湧起一種欣慰與憾悔交并的感情。

     童霜威直率地說:“我是主張抗日的,但是大局使人焦灼啊!南京,怕是快要兵臨城下了!軍事上,敵人的壓力很大。

    現在有一種和議的空氣。

    但如果是一種亡國的條件,我看無論如何也是不能接受的。

    如果接受,那當初我們為什麼要打?” 一個剪短發、穿藍布棉袍圍花圍巾的女子,像個大學生的模樣,歇斯底裡地突然啜泣着從隐蔽處跑出來往街上跑。

    邊上有人怕她暴露目标,吆喝:“别亂跑!……”但她已經沖到遠處街上去了。

    看來,是個受過轟炸刺激的人,也許她有什麼親屬在過去轟炸中喪生了吧? 柳忠華目視着那遠去的女子,回答着童霜威說:“是呀,對時局我是有信心的。

    日寇原來聲言三個月打敗中國。

    實際呢?上海一仗就打了三個月。

    全國人民的鬥志激發起來了!上海之戰,指揮上雖有失誤,但隻要調整戰線、争取主動來堅決執行持久抗戰方針,用拖的辦法對付日本,積小勝為大勝,最後勝利絕不是空想。

    ” 童霜威不由點頭,說:“你說得對呀!我們應該有信心。

    但問題很多也是事實,想得可不能太簡單。

    ” 過街樓下左側的牆邊附近無人,隻有遠處有嬰孩在哭,大約有母親抱着嬰孩在躲空襲。

     柳忠華點點頭,看看仍有飛機響的藍天,說:“姐夫,堅決抗戰,依靠人民大衆,就能勝利。

    這是一條路線。

    妥協退讓,不依靠人民,隻能失敗。

    這是另一條路線。

    上海之戰期間,許多要上前線服務的救亡團體都給當局拒絕攔阻了!結果,浴血抗戰的将士,飯吃不上,受傷無人救治,死了無人葬埋。

    在前一條路線指導下的戰場上,情況正好相反。

    前些天,漢口放映平型關大捷的電影,你看了沒有?” 童霜威沒有看電影,隻是有一天吃晚飯時聽家霆說起過那部影片的内容。

    這時卻下意識地點點頭,心裡暗想:他的言論是道道地地共産黨的言論。

     柳忠華徑自在說自己的:“現在日寇進逼南京,有人悲觀動搖了!德國法西斯,正在幫日本的忙做和平使者,投降派蠢蠢欲動。

    但愛國人士、全國老百姓是不願意當亡國奴的。

    誰想賣國投降,恐怕辦不到!” 童霜威不禁想起剛才汪精衛的一番談話。

    他當然不願意把同汪精衛的談話告訴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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