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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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了,紛紛揚揚的雪片鵝毛似的灑下來。

    雪花降落在路上、田埂上、路邊的農舍和落盡了葉子的大樹上。

     天冷,車子在漆黑的夜裡亮着燈冒雪開行,像條老牛喘着粗氣,搖晃着身子在邁步。

    車子裡熄着燈,一團漆黑,隻望見外邊已是銀裝素裹的大地。

    也不知走了多少時候,大約夜半了,到了殷家彙江邊。

     雪,越下越大,像荻花,像柳絮,随風漫天飛舞,四下裡迷迷茫茫。

    隻聽到江水在雪中滔滔流過,“嘩嘩”作響,“嗵嗵”拍岸。

    天空灑落着白雪,黑沉沉的江岸上披上了孝衣。

    岸邊偃燈熄火,停泊着一隻早被白雪覆蓋了的白晝擺渡的大木船。

    不遠處有片沙嘴子的地方搭着個蘆席棚,裡面大約住着艄公,蘆席棚也被雪覆蓋着。

    童霜威到了這白茫茫的自然環境中,不但想起了柳宗元的《江雪》詩句:“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又突然想起了張繼“月落烏啼霜滿天……”的詩句。

    頓時,心頭湧着極複雜的感情,腦際出現了許許多多難忘的人和事。

    他下車,在冷風中自言自語地說:“唉,這樣下雪的深夜,這麼寬闊的江面怎麼過去?” 江風呼嘯,寒冷徹骨,他身上積雪,臉上拂着雪花,風将他的皮大衣也吹得飄飄擺動。

     老殷是個最會替東家辦事的能幹人,已經帶着四個警察踩雪走近蘆席棚,吆喝着裡邊的艄公起身了:“出來!”“快起來!” 裡邊有人答話:“做什麼?” “擺渡!” “夜裡下雪不擺渡!” “混蛋!”傳來搗弄蘆席棚的聲音。

     席棚裡睡的兩個艄公半醒着,凍得瑟瑟抖地出來了。

    天黑,看不清兩個人的模樣,從朦胧的輪廓以及咳嗽聲和說話聲聽來,一個戴頂破狗套頭帽子的是老頭兒,一個是光着頭紮塊破包頭皮的壯年人。

    船工的黑色身影給白雪襯托出來,“嘩嘩”在流的江水像一匹無邊無際的黑緞在抖動。

    老殷不知說了些什麼,總不外是要他們劃船過江吧,兩個艄公仍舊不肯。

    老頭兒用手指着黑沉沉的呼嘯着的江心,說:“有江豬!江面上江豬夜裡最多,拱翻過船!”年輕人的聲音有着怨氣:“風雪這麼大,不怕死嗎?……” 老殷大約還在勉強他們,話聲逐漸激烈起來,似乎有一個警察已經把手槍都掏出來上着子彈“喀嗒喀嗒”響。

     童霜威站在雪地上,空氣新鮮但是寒冷,使他打了個寒噤。

    他想:漆黑下雪的深夜,坐破爛的木船過江,豈不是同生命開玩笑?唉,千不該萬不該,不該來,該在貴池縣政府裡住一夜的!都是方麗清呀!現在,進退維谷了!怎麼才好?用槍押逼着艄公過江,難道是什麼好方法嗎?當然不是!他急急邁步踩着厚雪走到席棚前,瞅瞅兩個冷得索索抖的艄公,說:“老殷,不要逼他們了!我看,等天明雪停過江也好!” 老殷說:“其實……”他自己心裡明白,夜裡下雪刮風渡江危險,說:“那怎麼辦呢?童老爺!” 大雪冷風中,童霜威說:“隻好在汽車上過夜了!”雪地上留下了雜沓的腳印,他走回汽車停着的地方,開車門走上去。

    司機伏在方向盤上打瞌睡。

    車上,家霆和金娣已經互相依靠着睡熟了。

    他推推在車上打瞌睡的方麗清說:“不行,夜深天黑,風大雪猛,木船過不得江,危險!” 方麗清尖聲高叫起來,語氣氣惱:“那怎麼辦?” “該在貴池過夜的嘛,現在隻能在汽車上過夜了!” 方麗清聲音裡含着怒火:“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呣!” 方麗清一肚子怨氣帶着哭聲說:“真倒黴呀!殺千刀的鬼地方!我真不該離開上海,要自己跑來跟你吃這種斷命苦呀!……短命的東洋人呀!打什麼斷命仗呀!” 童霜威默然。

     “那好!”方麗清忽然撲身在短短的僅可供兩個人坐的椅座上,和衣躺下,說:“叫老殷他們在車下過夜!” 風吹着雪花,輕輕地飄打在汽車破碎了的玻璃窗上。

    童霜威看着飄雪,于心不忍,說:“外邊太冷,又下大雪。

    讓他們進來擠在後邊吧!” 方麗清大聲尖叫:“那像什麼樣子?男女能都亂睡在一起嗎?你不好講,我來講!”她竟翻身起來,走到車門前,開了車門。

    一股強勁的冷風卷着雪片飛進車來,吹得她頭發撲面,她對着車下冷縮、疲倦的老殷和四個警察高聲說:“你們在下邊找個地方過夜吧!到安慶你們再好好休息!”說完,“砰”地關上了車門,對童霜威說:“看,你那寶貝兒子跟金娣呀!少爺跟丫頭這種睡法成什麼體統?把他叫醒!叫他到後邊椅子上睡!” 童霜威有點冒火,說:“叫醒他幹什麼?小孩子嘛!讓他就這樣睡好了!”說着,他自己在車後邊一條剛才兩個警察坐的椅座上躺下。

    心裡覺得把老殷他們都丢在寒冷徹骨的車外江邊,實在太殘忍,說不過去。

    卻又不知如何才好,隻得歎口氣,裝作馬虎糊塗,不聞不問了。

     他躺着,腳蜷縮着,半個身子在椅座外邊,很不舒服。

    聽到車外江邊有江水“嘩嘩”的流瀉聲,有風嘯聲,有水鳥像鬼叫似的夜啼,也有老艄公的咳嗽聲。

    老殷在吐痰,幾個警察有的咳嗽吐痰,有的在叽叽咕咕,不知絮叨些什麼。

    雪,無聲地仍在降落。

    他躺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聽着水聲,又聽到有一隻夜鳥悲哀地“吱吱”叫着飛過。

    他忽然又想到了多少年前,在蘇州楓橋鎮時度過的一個夜晚,隻是這裡聽不到寒山寺的鐘聲。

    許多逝去了的往事,忘卻為什麼這樣困難?而人生,為什麼會有那麼多難忘的記憶呢? 他又想到未來。

    未來,像這夜雪降落的四外,有點渺渺茫茫。

    但無論如何,南陵縣是必須離開的。

    去武漢,也是對的。

    現在,安慶快到了!明天早上,到了安慶,可以坐船去武漢三鎮了!這使他心裡感到幾分欣慰。

     在矇眬中,他迷迷糊糊睡熟了。

     [1]茶幄:當時一種套在茶壺外面保溫的棉制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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