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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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麗清給江懷南開瓶塞斟酒,拼命往江懷南碟子裡搛菜,嘴裡不斷說:“吃呀吃呀!”她不要莊嫂在旁邊侍候吃飯,說:“莊嫂,你去廚房裡忙吧,這裡留金娣侍候。

    ” 莊嫂走了,留下了金娣。

    正在這時,聽到前邊有腳步聲和人聲。

    方麗清吩咐道:“金娣,快去看看是誰,這麼吵鬧?” 金娣剛走不久,又回來了說:“太太,馮秘書回來了,還帶了個客人。

    ” 方麗清剛要說什麼,沒想到馮村已經出現在吃飯間門口了,說:“啊呀,師母回來了!沒有收到你的信,也沒去接!”忽的,他看見笑着在燭光下站起身來拱手的是江懷南,不禁“喲”了一聲說:“啊呀,真是巧會!江縣長也來了!” 江懷南得體地帶着熱情說:“馮秘書,别來無恙?在蘇州火車站巧遇童太太。

    這不,我就陪着來了,順便也想見見仁兄。

    敵機常常轟炸,這裡是城北,人煙稀少些,也安全些,今晚決定借住一宿了。

    ” 方麗清問馮村:“嘯天有信嗎?” 馮村在飯桌旁坐下,說:“有,前天還有信來。

    他在南陵縣住得也膩煩了,有想去武漢的意思。

    現在政治中心移往武漢。

    他去,我倒是贊成。

    ” 方麗清夾菜吃面,說:“武漢遠得很,越跑越遠,充軍嗎?去幹什麼!” 馮村解釋:“抗戰嘛,得有同日本人拼一拼抗戰到底的決心。

    師母你是準備去南陵吧?這太好了!你去,秘書長也可以有個照應。

    ” 方麗清哼了一聲,說:“一再叫他到上海,他偏不去,要帶着寶貝兒子到安徽南陵鄉下去。

    要是在上海租界上住着,我也不會吃這麼大苦頭到南京來。

    這一路,苦頭真是吃足了!” 江懷南向馮村解釋着說:“是呀,在蘇州時遇到一次空襲,後來又遇到過兩次空襲。

    亂世出門難,一路真是夠辛苦的!” 方麗清說:“幸虧碰到你,江縣長,一路上真是多虧你照顧,将來讓嘯天好好謝謝你。

    ”突然又面對馮村說:“你在前邊家霆房裡招來了個什麼人住着?” 馮村平靜地答:“哦,一個過去的同學。

    他路過這裡要去武漢,隻住一二天就走的。

    ”這些天,柳忠華從蘇州被保釋出獄來到南京,他就留柳忠華住幾天将息将息,吃點好的,添置點衣物,又找了不少書籍、報刊讓他閱讀,準備資助他點盤纏讓他去武漢。

    沒想到方麗清突然回來了。

    他是個機靈人,明白方麗清見他留人住在潇湘路會不高興,所以歉意地又說:“明天我就打發他動身。

    不過,是個讀書人,正正派派的。

    ” 方麗清好像顧不上聽他唠叨,停止吃飯,自言自語,又像在撇清什麼,說:“唉,住就住下吧!亂世嘛,有什麼辦法!不過,今夜隻好委屈江縣長住在樓上書房裡了。

    ” 江懷南嚼着炒蛋,說:“書房很好,書房很好。

    我這個小小縣長,能住府上秘書長的書房,是擡舉我!無上榮光!”他說得風趣,不但逗笑了方麗清,連馮村和在一邊侍候的金娣也抿嘴笑了。

     方麗清揮揮手,對金娣說:“你走!客人在,要有話談!” 金娣求之不得,輕輕去廚房了。

    方麗清突然問馮村:“秘書長來信,對幾個用人準備怎麼辦?還是照樣支付給他們工錢?” 馮村點頭說:“是呀!” 方麗清給江懷南搛菜下酒,皺皺眉頭說:“這不是太阿屈死了嗎?一個月白白付出那麼多鈔票,蝕本生意能長做嗎?我早寫過信給嘯天了,要他解雇,頂多留一個劉三保我看也可以了!”她見江懷南喝幹了杯裡的白蘭地,馬上親自動手用小碗給江懷南舀大湯盆裡的挂面。

    江懷南惶恐不安,連聲說:“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馮村自顧自地說:“秘書長有信在我那裡。

    他的意思是維持原樣。

    他估計這場戰争有拖下去的可能,但也有很快結束的可能。

    他說:這是亂世,不能以小失大,能看守好房子物件就值得。

    ” 江懷南接過方麗清盛了遞來的面,連連點頭,對着方麗清說:“對呀對呀,秘書長有眼光,也有算計!幾個用人工錢也不多。

    目前主人走了,正是需要用他們的時候。

    ” 他這裡話還沒有完,忽然聽到毛骨悚然的空襲警報聲響了!并未先來預備警報,一下子來的就是緊急警報。

    恐怖的警報聲透過夜空,像一個悲傷的老婦在捶胸頓足地号哭,聲音凄厲。

     方麗清“啊呀”一聲,說:“怎麼辦?”她放下了面碗。

     江懷南三口兩口扒完了碗裡的面,說:“馮秘書,你們平常遇到這情況怎麼辦?” 馮村說:“我們已經習慣了,被轟炸将膽子炸大了!平時敵機夜襲,照樣睡覺。

    莊嫂、尹二和劉三保他們從不躲警報。

    尹二有時倒是出外參加值勤的。

    ” 方麗清咕噜了一句:“他們的命本來就不值錢!” 江懷南放下碗筷,說:“還是躲一躲好!” 馮村站起身來建議:“到前面花園裡去吧!” 方麗清高叫金娣:“金娣,快上樓給我拿一件外套來!”她怕夜涼感冒。

    警報聲這時突然停歇了。

     金娣“嗷”了一聲,從廚房方向走進吃飯間來,又“噔噔噔”地穿出吃飯間上樓去了。

     方麗清、江懷南和馮村三人一起快步到了花園裡。

    花園裡的秋蟲正在台階、草叢、樹根、籬笆樁邊鳴叫。

    四面八方傳來“”“吱吱”“嘀鈴鈴”的聲音。

    一會兒,金娣來送外套給方麗清披在身上。

    花園裡自從童霜威走後,雖然劉三保依然常常刈草,草仍在瘋長。

    腳踩在草地上帶有彈性,窸窣作響。

    花園在夜間有一種荒蕪的景象。

    那些大樹,黑黝黝的,葉片陸續飄落。

    那片竹林,在風中搖曳着枝幹輕輕私語。

    花壇上一些盆菊,正開放着。

    劉三保将它們集中放在一起,偶爾有風拂過,能在草腥味中聞到一股帶藥味兒的菊花清香。

    天,似在降落着細微得難以察覺的秋霜,潮濕而涼氣襲人。

    站了一會,聽到遠處天際有飛機聲,也有炸彈隆隆的爆炸聲,但人體和地面并不感到震動。

    是因為離得遠的原因嗎? 馮村打着哈欠說:“現在,敵機夜襲,常被我機遠遠阻住。

    有時進不了南京城,敵機胡亂扔下炸彈就逃跑了。

    ” 江懷南說:“阿彌陀佛!但願如此!”他想對方麗清親熱些,礙着馮村在身邊,隻好暗暗同方麗清眉來眼去。

    趁馮村不注意時,悄悄用手、用肘輕輕地碰一碰方麗清的胳臂或者手掌,仿佛是安慰,也仿佛是傳達感情。

     秋蟲似乎疲乏了,有時叫得熱鬧,有時肅靜無聲。

    在這樣的時刻,時間像凝固了,過得特别慢。

     終于,很快解除警報了。

    大家離開花園回屋裡去。

     方麗清讓馮村走在前面,忽然回身對江懷南說:“江縣長,你該早點休息了,讓金娣帶你到書房裡去住!那裡安靜,也幹淨點!” 江懷南從方麗清的話裡感受到了一切,他在夜色裡看不清方麗清兩隻漂亮而帶着妖媚的眼睛,但他能想象出此刻她的眼睛是什麼樣子。

    他回答了她一個含蓄的微笑,說:“好好好!好好好!” 當然,馮村并沒有發現什麼。

    但在後面離開一段距離跟着走的金娣似乎看到了點蹊跷,但她不敢多嘴說什麼。

     [1]鹹肉莊:上海的低等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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