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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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哎”了一聲,說:“啊,原來是師母呀!在這裡見到太高興了!師母是從上海回南京去嗎?”他突然震驚于方麗清的美麗,方麗清确實真像“電影皇後”胡蝶。

    尤其笑時臉上那兩個酒窩,真是“回頭一笑百媚生”,有一種勾魂攝魄的魅力,太迷人了! 方麗清在車窗裡笑着點頭:“是呀,我打算去南陵縣呢!”她怕臉容不整,急忙從手提包裡掏出小鏡子來照一照臉,撲一撲粉。

     江懷南說:“師母,快下來吧!我們一起上頭等車去!補票就行。

    那裡舒适些。

    ”說完,也不管方麗清願意不願意,做着手勢對身後那秘書模樣的人說:“快快快,把公文包給我。

    你上車去幫着把童太太的物件搬下來,我們一起到頭等車廂裡去坐。

    ” 秘書模樣的人,從人叢裡擠着上了二等車,同方麗清和金娣将箱籠物件全部從窗洞裡往月台上卸。

    剩下些零碎物件,三人一同捧着提着通過人叢擠下車來。

    江懷南也殷勤地幫着方麗清将她手裡提的皮夾子和裝着吃食的大包小包接過來,說:“要快點才行。

    非常時期,火車說開就開,保不住敵機還會光臨。

    我帶路!”說着,他帶頭往前走,讨好地照看着方麗清,一邊走一邊說:“師母,走好,走好!” 方麗清喜歡江懷南的殷勤巴結,心裡明白這個模樣帶點風流的縣長手面闊綽,為人靈活。

    她本來臉上含笑,卻又嫌金娣将一隻新買的牛皮小箱子撞在月台邊的鐵柱子上了,心疼箱子上擦去了一塊皮,馬上虎起了臉,咬牙切齒地輕聲罵了一聲:“死鬼!”要不是礙着江懷南在身邊,早就“啪”的一巴掌打上去了。

     江懷南已經注意到了,有意排遣,說:“師母,秘書長前幾天還有信給我呢!他在南陵縣舍間住着,一切都好。

    鄙縣雖然偏僻,很安甯,沒有戰争的威脅,飛機不會轟炸,不比江南京滬線一帶,時刻叫人提心吊膽。

    ” 方麗清歎口氣說:“唉,其實在上海租界上住着頂好了!又鬧猛,又安全。

    吃啥,白相啥,樣樣不缺!” 已經到了頭等車廂前,江懷南叫秘書先上前,也不知同車廂門口的檢票的說了些什麼,又塞了些鈔票,馬上方麗清、金娣和江懷南都上了車,頭等車比二等車裡空得多了,綠絲絨的座位又軟又漂亮。

    江懷南和方麗清帶着金娣找了個四人座對面坐下。

    箱子、提籃、網籃、大包小包、大盒小盒都在架子上放好以後,江懷南叫秘書去辦補票手續,自己同方麗清攀談起來。

     談話繼續着剛才的題目。

     江懷南指手畫腳地說:“其實,在上海住着也不安全。

    南京路華懋飯店和彙中飯店之間的那段馬路上掉過炸彈;大世界十字路口也掉過炸彈,街心指揮交通的安南巡捕也炸成了肉醬;南京路、浙江路口先施公司那裡落下的炸彈炸死炸傷好幾百人。

    ” 方麗清聞得到江懷南的白淨臉上像是塗了“蝶霜”,一陣陣雪花膏香味沖入鼻子。

    她歎氣說:“唉,打啥短命的仗,真害苦了老百姓!” 鄰座邊上一個頭發花白的穿西裝的陌生老年人,聽見了方麗清的話,伸過頭來,快嘴急舌地插嘴說:“太太,這話太不對了!這是抗日戰争!早該跟日本鬼子拼一拼了!你怎麼能那樣說?” 方麗清闆起了臉,不理不答,嫌金娣想打瞌睡,“啪”地用右手勾起的食指敲金娣的頭,給金娣吃了個“栗子”,嘴裡罵罵咧咧:“死人!死鬼!”顯然很難說她罵的是誰。

     江懷南笑着對那頭發花白的穿西裝的老年人點頭,他猜測這人很像個大學教授,敷衍地說:“她不是那意思,嗨嗨,她不是那意思!……”但話題卻改了,輕輕轉臉對方麗清說:“我這次到南京去,打算住一二天就回來。

    實在公務繁忙。

    不然,真想送你到南陵去!” 方麗清問:“你在南京住哪裡?” “安樂酒店。

    ” “住我們潇湘路公館吧!房子空着,你要用車也方便!”方麗清又從手提包裡拿出小鏡子和粉盒,對着鏡子細心地撲粉。

    她不發火罵金娣時,确實挺美。

     方麗清的熱情邀請,使江懷南心裡高興,爽快地點頭:“好好好,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又讨好地輕聲說:“夫人,你真太像‘電影皇後’胡蝶了!”他突然改口将“師母”變成了“夫人”。

     “是嗎?像誰?”方麗清有點賣弄風騷,明知故問。

     “‘電影皇後’胡蝶呀,真太像了!惟妙惟肖!” 方麗清高興地笑了:“是有人這麼說。

    ” 江懷南旁若無人,贊歎而又谄媚地說:“你真福相!” 方麗清微微一笑,那是一種感情複雜的微笑。

     火車站上,哨子聲響,火車鳴笛,旗号打了以後,火車開始動了。

    一會兒,火車慢吞吞賣力地“乞卡乞卡”出了站,“轟隆轟隆”地運行起來。

    兩邊秋天江南水鄉的田野在眼前紛紛向後退去。

     自從被那頭發灰白的老年人搶白指摘以後,方麗清情緒受了影響,不願多講話了。

    頭等車廂裡,空位較多,也不一定非對号入座。

    那老年人忽然挪了位置到遠處一個靠窗口的位置坐了下來,從一隻紙盒裡拿出蛋糕“吧嗒吧嗒”地吃起來,悠悠看着報紙。

     他走遠了,方麗清斜瞥一眼,罵了一句:“死赤佬多管閑事!” 江懷南排遣着說:“是啊,不過,夫人,你不要放在心上!這種人犯不着同他吵。

    現在的人,高叫抗日最時髦,其實你問他一句:你為什麼不上前線?他就啞口無言了!”說完,“咯咯”一笑,用拍馬屁的微笑和眼光望着方麗清。

    他本來叫方麗清“師母”,現在改口大叫“夫人”。

    也說不出是什麼原因,聽他叫自己“夫人”,方麗清感到心裡發熱。

     金娣又要打瞌睡了,方麗清在她大腿上狠狠擰了一把,金娣疼得一驚,連忙睜開眼來。

     火車繼續在江南的原野上向西疾駛。

     方麗清問江懷南:“江縣長,你是做父母官的,現在同東洋人打仗,吳江離上海近,你一定忙得很吧?” 江懷南摸出香煙來,想點火吸煙。

    大局使他内心焦急,忍不住就想吸煙,但警覺地想:也許童霜威夫人不喜歡男人吸煙呢!就又将煙收進了口袋,歎一口長氣,神秘似的伸頸過來,像說悄悄話似的對方麗清說:“師母,不,夫人,不瞞你說,我這倒黴縣長幹不得呀!” “怎麼呢?”方麗清問。

    她從這一表人才的縣長眼裡看到了一種焦慮和憂愁。

     江懷南又歎一口氣,酸溜溜地說:“唉,我的事一點也不想瞞你呀!也不明白究竟是為什麼,見到你就想把我的事都告訴你!……”說這些話時,他的眼睛感情豐富,聲調甜美親切,簡直像一個有極精湛表演技巧的風流小生。

     方麗清的心頭猛地湧起一種難以形容的說不明白的感情。

    這個讨人喜歡的縣長,她早聽童霜威說過:“是個怪人,家裡殷實富有,本人精明強幹,卻年過三十五歲堅持不娶。

    他的理論是:事業第一,不創一番事業決不結婚。

    ”雖然童霜威笑着說過:“這年輕縣長并不吃素,聽講他的桃色豔事不少,但他不結婚要創一番事業卻是實在的。

    ”方麗清在南京第一次見到江懷南時,本來覺得他并不算很漂亮,現在看慣那張白淨臉,看順眼了,覺得江懷南儀表俊秀,很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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