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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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光’?” 童霜威隻能敷衍着回答,答得自己也不滿意。

    一餐接風洗塵的酒席吃完。

    江聚賢摸出藍瓷鼻煙壺來,嗅着打了幾個噴嚏,親自陪童霜威父子通過一個月亮門走到第三進後院去。

     想不到,後院别有洞天。

    一座廳堂,一帶回廊,比前邊更寬敞雅靜。

    種了不少梧桐樹,還有槐樹、石榴和雞冠、鳳仙等花草。

    一棵老槐樹太老了,似乎被雷劈過,樹幹燒黑的半邊缺了枝丫,樹身已經空朽。

    一架紫藤,盤根錯節,枝繁葉茂,陽光透過,鋪下一地斑駁的陰影。

    有峥嵘的假山石,也有養着金魚的大荷花缸。

    一溜五大間漆着綠漆裝着紗窗的上房,兩側各有三大間東房和西房,也都漆着綠漆裝着紗窗,房前都有潔淨的走廊和台階。

    月亮門旁的白粉牆上攀滿了綠瑩瑩的“爬山虎”,院子西面磚牆上攀滿了茑蘿和牽牛的藤蔓,茑蘿開着星星似的紅花和白花,牽牛開放着紫紅色的喇叭花。

     江聚賢招呼了一聲:“小英,告訴太太,來貴客了!” 右側的一間上房紗門“呀”地開了,裡邊走出一個白皮膚穿綠衣的丫頭。

    一頭黑發用大紅絨頭繩一邊紮了一個小辮子,眉心還用胭脂點了個小紅圓痣,估計就是“小英”了。

    她引着個病恹恹的中年瘦婦人出來。

    天熱,瘦婦人卻穿的是件深茶晶色的旗袍。

    梳着個發髻,敷的粉遮不住黃臉皮,嘴唇發紫。

    童霜威敏感地聞到從她屋裡帶出一股鴉片煙香味來,明白婦人是個抽鴉片的,隻見她臉上帶笑迎上前來鞠躬萬福。

     江聚賢連忙介紹。

    童霜威對家霆說:“快叫嬸嬸!” 家霆遵命叫了一聲:“嬸嬸!” 婦人馬上讨好地誇獎起來:“啊,小少爺長得真是又聰明又是好相貌,真有禮貌!” 江聚賢用折扇指着左右的兩間花紙糊壁、鋪着青磚地的上房,說:“這兩間上房是專為秘書長安排的。

    一間供作卧室,一間請作書房。

    ”又指指最中間一間寬大的上房,說:“客堂平時空着,秘書長請随便使用。

    ”又用手指指右側兩間上房,說:“一間是賤内的;另一間是小妾金娃娃住的。

    ” 家霆小小年紀,聽到這名字差點笑出聲來。

    童霜威一聽名字就猜到“金娃娃”是風塵出身。

    他明白,金娃娃一定現在正在房裡,說不定正從玻璃窗裡朝外張望客人是什麼樣子。

    既是如夫人,看來大太太未必讓她現在就露面。

    所以隻是點頭,也不說話,由着江聚賢陪着繞過花壇走上台階和走廊,到安排給自己的房裡去看看。

    婦人看來是個守舊的人,也不再陪,由丫頭小英陪伴,又回自己右側那間房裡去了。

     江聚賢陪童霜威進兩間屋裡去看。

    帶來的箱籠行李已經早搬到房裡放着了。

    房裡彌漫着一種用蒿艾草熏蚊蟲的煙味。

    書房有桌有椅,一塵不染。

    隻是牆上挂着一隻繪着彩色花紋的時鐘和幾幅彩色的上海英美煙草公司印贈的彩色畫:虎牢關三英戰呂布,王丞相巧施連環計。

    一隻配着鏡子的雕花五鬥櫥上挂着兩串金箔做的金元寶,供着一隻香爐,幽幽燒着檀香,都顯得俗氣。

    卧室放着一張挂着珠羅紗蚊帳的大銅床,大銅床上全是繡花被、繡花枕頭。

    兩盆放在架上的栀子花,正盛開着,發出沁人心脾的香味。

    此外,是些老式紅木家具。

    透過後窗,看到後花園。

    後花園不大,種着樹木花草,由白粉牆圍着,裡邊有口水井,還有灰磚白牆的廁所。

    一棵大槐樹上,一隻喜鵲窠,有花喜鵲在“喳—喳—”喜悅地叫着。

     江聚賢聽到喜鵲叫,心裡高興,謙恭地說:“喜鵲叫,貴客到!小地方條件太差,招待不周,要請秘書長多多包涵。

    ”穿綠衣用紅頭繩紮小辮的丫頭小英來敬茶。

    江聚賢“呼噜噜”抽着水煙,說:“以後,就由小英來侍候秘書長和小少爺。

    有事秘書長差使她就行。

    ” 江聚賢後來有事告辭,留下了童霜威父子。

    童霜威歎口氣對兒子說:“這下,我們要在此地住一段日子了。

    雖然不是自己的家,比起挨日本飛機轟炸,還是在這裡好,安全,又安靜!” 家霆沒有答話。

    剛到南陵縣才第一天,他已那麼想念南京了。

    想念潇湘路一号,想念鴿子,想念集郵本,(唉!為什麼不帶來呢?)想念玄武湖、北極閣,想念同學和老師,也想念小叔童軍威、馮村、尹二、莊嫂和“老壽星”劉三保。

    真奇怪,連喜歡手執雞毛撣子動辄抽打桌子的英文老師劉方叔和愛用闆子打學生手心的算術老師、綽号叫“單老闆”的單永安老師都想了!……院落裡樹上響起了單調、刺耳的蟬聲,蟬聲已經不像在南京潇湘路一号花園裡那麼多那麼響。

    他想:蟬兒老死的日子已經不遠了,秋意不久就要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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