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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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定是這次老于在廬山寫贈汪精衛的。

    廬山上下山轎子每乘不過三四元錢,童霜威坐過,心裡也有過同情和憐憫,盡管同情和憐憫還不是一樣坐?老于又何嘗不是這樣。

    于右任個兒又高又大,擡他比擡别人更吃力哩!發什麼空泛的感想呢?老于寫這首詩贈汪精衛,是什麼含意呢?莫非他自己覺得自己像個擡轎子的?莫非他勸汪精衛别再做擡轎子的? 也容不得多思索,隻見謝元嵩輕聲說:“嘯天兄,我已經陪你來了,你同汪先生自己談一談吧,我先行一步了。

    ” 童霜威也不留他,見他從客廳左邊的一道門走進去了,知道他是在這兒常來常往的,就也不管他了,獨自坐着,又将目光順着牆掃過去,見有些字畫倒也布置得風雅,不外是張大千、劉海粟、徐悲鴻等人的畫和葉恭綽等的書法。

    有個廣東女傭穿的香雲紗黑衣用茶盤端來了蓋碗茶,放在童霜威面前茶幾上,嘴裡輕輕地說:“請茶!”又指指桌上的香煙筒,說:“請煙!”童霜威搖搖手表示不吸,嘴有點渴,剛端茶要喝,卻見人影一晃,汪精衛從側房通向客廳的門裡走出來了。

     人說汪精衛相貌堂堂,風度翩翩,有人說他是“美男子”。

    童霜威覺得汪精衛的眉毛長得差些,有些倒八字,儀表确是不錯的。

    天熱,他仍舊穿着白哔叽西裝,筆挺地走來,親切地伸出他那白皙、綿軟的右手來握,略帶女性的溫柔和顯得虛僞的謙和,使人會産生一種不自然的感覺,他的笑容卻會使人如沐春風。

    他用帶廣東音的普通話連聲說:“啊,嘯天兄,許久不見了!許久不見了!” 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南京官場中人講話,都喜歡将“同志”改成了稱兄道弟,也都喜歡将一句話重複說兩遍來加重語氣。

    比如“你好你好”,比如“久仰久仰”,比如“抱歉抱歉”……這裡汪精衛的“許久不見了”,也重複兩遍。

    這種說法,是加重語氣,也是留點時間給自己思索,給别人回味。

     童霜威同汪精衛握手,嘴裡也熱呵呵地說:“是啊!是啊!汪先生身體可好?”這句話,内涵是很豐富的,既是問好,又暗示着被孫鳳鳴打了三槍以後現在可好?更暗示着,回國後到現在政躬是否康複了? 兩人哼哼哈哈,熱呵呵寒暄一番,都在沙發上坐下。

    廣東女傭又進來給汪精衛敬了茶退出。

     那架華生電扇,在這麼大的客廳裡搖頭轉來轉去,偶爾送來一陣清風,解除不了夏夜的酷熱。

    童霜威搖着折扇,按兵不動,想聽汪精衛先講。

    汪精衛自從回國後,這麼長的半年時間裡,童霜威隻在中央黨部紀念周上見過他一次,覺得他臉色蒼白氣色不好,似乎心情也不好。

    後來,二月間,五屆三中全會上,汪精衛提出堅持“剿共”的政治決議草案。

    結果,大會上,抗日與親日的鬥争非常激烈。

    最後,通過了實際上接受國共合作的決議。

    春天時,聽說汪精衛身體不好,童霜威覺得這一定是心裡窩囊造成的。

    一連幾個月,汪精衛一直沉默,到六月裡才說病已漸漸痊可,驅車到中央政治委員會批閱公文,并且親自參加有關會議。

    接着,七月初帶了老婆陳璧君去了廬山牯嶺。

    到牯嶺開始,汪精衛似乎十分活躍。

    老蔣在廬山上談到盧溝橋事變時說:“政府為應戰而非求戰!”汪精衛在廬山談話會上也講“政府為應戰而非求戰”。

    兩個人似乎在論調上是一緻的了!現在,他由廬山回來了,童霜威怎麼能不想先聽聽他說些什麼呢! 汪精衛果然侃侃先說話了:“嘯天兄,國難日深一日,令人有說不盡的痛心。

    我感到中國就像一棵大樹,在風雨飄搖之中,更受着斧斤的砍伐,牛羊的侵齧,樹葉飄零,枝柯搖動,其情況真是憔悴極了!” 童霜威見他說得生動、凄涼,不禁點頭說:“是啊!” 汪精衛卻話鋒一轉,又說:“然而隻要生機不斷,則仍然有幹霄蔽日的餘裕,忍受痛苦,便是内在的元氣。

    現在我們耳朵裡聽着盧溝橋的炮聲,眼睛裡見着前線将士的拼命與地方人民的受苦,實在沒有開顔相向的理由。

    但是想起在環境艱難中培養元氣,生機不斷,精神不死,實在可以使我們感激,奮發。

    所以,我們的同志們,仍需努力團結……” 童霜威心裡想,他這是要談到我的問題上來了,點頭答着說:“是啊,是啊,是要團結啊!”他說這話時,感到汪精衛說起話來口若懸河,自己卻口拙舌笨太差勁了。

     汪精衛臉上莞爾一笑,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說:“嘯天兄,聽說你府上籍貫是江蘇丹徒?” 童霜威心裡明白:這是要談到國大代表的事上來了,說:“是的。

    ” 汪精衛雍容和穆地說:“我今天打聽了一下,丹徒的國大代表,公民投票還有一周才進行。

    很巧,明天他們就要公告各區代表候選人姓名。

    現在,候選人名單中已經将你列上,選舉總事務所審核上我想不會有什麼問題。

    這樣安排,不知你覺得如何?” 童霜威感到出乎意外的順利,倒反而有點局促了,說:“可以為桑梓父老兄弟姐妹們略盡綿薄,是我的宿願。

    汪先生既這樣安排了,自當遵命!” 汪精衛又莞爾笑了,說:“滿意就好,滿意就好!” 童霜威覺得這次來,如就來談國大代表的事,未免太俗氣。

    何況也确想從汪精衛這裡聽聽消息,聽聽論點,就說:“大局蜩螗,盧溝橋事件發生後,戰火擴大,人心惶惶。

    先生是否能在這方面有以賜教?” 汪精衛忽然歎了一口氣,眉毛顯得更倒八字了,說:“這事件的演進如何雖未能預測,然而這事件絕不是偶然發生的。

    說它是一種預定計劃,我看是不會錯的。

    我還記得在民國二十四年十一月五全大會裡,蔣委員長曾說過:‘和平未至完全絕望,決不輕棄和平;犧牲未至最後關頭,決不能輕言犧牲。

    ’這幾句話,在二中全會裡曾有明确解釋。

    三中全會對于外交方針,也是根據這幾句話進行的。

    ” 那架“華生”電風扇“呼呼”地轉來轉去地吹。

    童霜威身上的暑氣漸消,涼爽多了。

    聽了汪精衛的話,童霜威暗想:他這是處處表示他與老蔣一緻,孫鳳鳴的三槍把他打得更聰明了! 汪精衛繼續滔滔地說:“日本自‘九·一八’以來,對中國一步步殺進來。

    中國為什麼一步步後退呢?因為中國比較日本進步遲了六七十年,國力不能擋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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