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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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中正路的“新生活俱樂部”,有個中西餐廳,七月中旬才開張的。

    屋頂有露天花園。

    每天傍晚,中樞要人開始在此宴客、會餐的不少。

    這裡供應德國式大菜:鐵扒牛排、鐵扒雞、炸黃魚、烏魚蛋湯、炸明蝦……頗吸引顧客。

    因為沾了“新生活”的邊,沒有女侍,一色用的男侍。

    牆上貼着不少白底藍字有關新生活運動的标語,給人一種到“新生活俱樂部”裡來都是新生活運動擁護者的印象。

     度過了最炎熱的七月,去廬山牯嶺避暑的文武官員們已經開始紛紛回南京,各部會已恢複全日辦公。

    自從“七七”盧溝橋事變後,北方的戰火已經燒得不可收拾,二十九軍副軍長佟麟閣、一三二師師長趙登禹陣亡。

    日本方面侵占了北平、天津,還在繼續不斷地增兵。

    戰雲彌漫,人心浮動。

     南京市國民大會代表的選舉已在七月二十三日結束。

    管仲輝理所當然地當選了。

    他按既定計劃如約代童霜威向謝元嵩送去了“假罵”。

    但汪精衛和陳璧君夫婦倆一直在牯嶺,謝元嵩同牯嶺通了長途電話。

    汪說七月三十日可由九江返京。

    謝元嵩特地托管仲輝轉告童霜威:一切事等汪回來以後從長計議,什麼事都好商量,勸童霜威千萬不要做傷感情的事。

    童霜威本來不想真罵,“假罵”既已有了回音,雖然看到南京市國大代表選舉已經完畢,自己在南京當選絕對無望,但這種“選舉”各地進度發展并不平衡。

    他指望汪精衛快回南京,好拆來西牆補東牆。

    他把擔心國大代表可能落空的事同馮村商量。

    馮村倒有主見,說:“不要緊!誰都知道這選舉是玩的假把戲!關鍵是圈定,内定了的沒人投選票也得當選!過了期要補上也可以補上!” 八月一日午後,童霜威午睡剛醒,在花園裡傳來的蟬聲中,忽然聽到樓下莊嫂在叫:“先生,請接電話!” 童霜威趿了拖鞋下樓,拿起話筒,是謝元嵩未開言先打哈哈的那種黏黏糊糊的聲音:“哈哈,嘯天兄嗎?我是元嵩啊!對,哈哈,我想,你一定能猜到我為什麼打電話找你!” 童霜威心裡揣着明白裝糊塗,說:“啊呀,哪能猜得到呀!” 謝元嵩哈哈笑着,說:“這樣吧,嘯天兄,我們好好談一談!你注意沒有?中正路的新生活俱樂部,中西餐廳正式開幕還僅僅十多天,屋頂有露天花園。

    今天傍晚六點鐘,我準時在屋頂花園恭候大駕!請一定賞光!” 童霜威不能不矜持一番,說:“我這一向不大出去,有些東西要寫……”他這是示意謝元嵩,讓謝元嵩懷疑他是在寫罵的文章。

     謝元嵩哈哈笑着說:“你今天看了《中央日報》沒有?那上面滿版登的都是‘防空常識’,什麼‘燃燒彈與消防’呀,‘識别中日軍用飛機标志圖’呀,‘防毒常識’呀!我怕承平安樂的生活不太久長了!何必還自己苦自己!有什麼東西好寫的!” 也聽不出謝元嵩是裝糊塗還是說雙關話,童霜威仍舊表示婉謝,說:“我夏天一般很少上館子吃飯,如果沒有急事就免了吧!東西還是要寫的!” 謝元嵩依然打哈哈:“當然有急事啰!哈哈,我向你保證,是好事不是壞事,保險你會滿意。

    一定準時光臨,好不好?我們一言為定,我恭候大駕!你就别寫什麼了吧!” 童霜威心裡明白:一定是管仲輝敲邊鼓送了話過去,現在奏效了。

    雖然謝元嵩還沒有把牌底揭出來,但既然請吃飯,談判一下是個好機會。

    他謝元嵩既然說“是好事不是壞事”,“保險你會滿意”,倒要去看一看究竟,嘗一嘗滋味,終于也打着哈哈說:“好好好,我一定準時趨前候教!” 現在,正是六點剛過五分,在擺滿盆花、四周挂着紅紅綠綠五彩電燈泡的“新生活俱樂部”露天花園的東側雅座上,可以看到一輪彎彎的娥眉月閃着金光,已經斜挂在天際,帶點月暈,月亮外圍有七色的華彩。

    童霜威穿一套白哔叽西裝、手執折扇同謝元嵩見面了。

    留聲機唱片正放着王人美唱的歌曲:“……捕魚的人兒世世窮,爺爺留下的破漁網,小心再靠它過一冬……”給人一種凄涼悱恻的感覺。

    謝元嵩穿一套米色派力司西裝,秃着頂,挺着大肚子,咧嘴笑着更像個蛤蟆臉。

    他面前桌上放着一瓶插着麥管的“正廣和”沙司汽水。

    他銜着雪茄,臉上氣色很好,見到童霜威來了,表現得比那次在廣東館子吃蛇肉更加親熱,握了手半天舍不得放,連聲說:“嘯天兄,你好像瘦了,好像瘦了!這個地方幽雅風涼,既能乘涼,又能吃到上乘的西菜,更可談心。

    久不見面了,今天要暢快叙叙。

    ” 穿白衣的侍者用盤子送來了一瓶插麥管的“屈臣氏”檸檬汽水,放在童霜威面前桌上。

    童霜威脫去了白哔叽西裝上衣,隻穿了打着黑領帶的白襯衫,接過謝元嵩遞過來的一支“哈瓦那”雪茄,點上火吸起來,心裡想:聽說汪精衛由九江乘“永綏”艦東下,昨天中午已經抵京。

    看來,謝元嵩今天請客是奉命行事。

    回想起在廣東館子裡吃蛇,為江懷南的事同謝元嵩打交道的經過,心裡暗自警惕:此人外貌憨厚,實際精明得要命,同他打交道,要提防吃虧!懷着戒心說:“是啊是啊,此地談心是不錯啊。

    ”他環顧四周,一張張桌旁,坐的多數是服飾華麗的男男女女,也有些穿學生裝的年輕人。

    每張桌子與桌子之間距離較大,坐着有一種松快之感,講話也不怕鄰桌偷聽。

    左邊的牆上貼着“中央儲蓄會民國二十六年七月十五日第十六期中簽号碼。

    特彩第39204号,彩金二萬五千三百十九元。

    頭彩二十五個,每個二千元……”有獎儲蓄,買的人不少,得的人不多。

    現在,購買者的熱情早冷下來了,所以貼在那裡,也無人去看。

     穿白衣的侍者遞過硬紙精印的菜單,擺上銀亮的刀叉、雪白的胸巾。

    謝元嵩将滅了的雪茄放在煙灰缸上,接來菜單,點了什錦冷盤、金碧羅湯,烹大蝦、鐵扒牛排等幾道菜,要了紅葡萄酒,外加布丁、巧克力冰淇淋。

     侍者走了,謝元嵩歎口氣說:“首都新生活運動會閑得沒事幹了,竟取締了女招待侑酒。

    本來,我是會請你去‘别有天’吃飯的,那裡有出色的女招待。

    可現在說是‘有傷風化’,讓女招待不苟言笑,着制服、佩證章,嘻,還有什麼意思?幹脆不如到這‘新生活俱樂部’裡來!這裡全是男侍,沒有女侍,也不辜負我們是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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