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關燈
意自己剛才談的那番話,嘴角掠過欣喜和得意,說:“嘯天兄,今夜我也是興之所至,同你赤裸裸談了心裡話,隻能你知我知,不足為外人道也。

    ” 童霜威連連點頭,說:“慎之兄,這你放心。

    你所談的,我深有同感。

    我與人相交,曆來抱着親愛精誠之心,甯可天下人負我,我不負天下人。

    正因如此,到今天,既不願在派系上賣身投靠,也不願像邵元沖[1]那樣著書立說作違心之論吹捧老蔣。

    于是,人都說我書生氣,我才真是最不值錢的法界人士了!”說到這裡,頻頻搖頭,歎口氣說:“改天,找個合适的時機,慎之兄你陪我去看看何敬之。

    對他,我是素所仰慕的。

    ” 管仲輝雖然似乎大大咧咧,其實是個精明人。

    聽話聽音,頗能明白童霜威的心意,馬上大包大攬地說:“行!我也早有此心。

    何敬之對嘯天兄你是久仰的,以後依仗之處甚多。

    我陪你同去談談,同去談談。

    ” 童霜威感到滿足,欣慰地哈哈一笑,掏出懷表一看,站起來說:“慎之兄,早點休息吧!我回去了,以後再來聆教。

    ” 管仲輝倒也不留,親熱地站起身來送客,說:“過幾天,我去回訪你。

    遠親不如近鄰嘛。

    我們做鄰居是叫人高興的事。

    可惜,潇湘路不該盤踞着搞調查做爪牙的壞家夥。

    聽說,這些天,有人專在數點我家門口的小汽車,明明是監視我的行動嘛。

    這種壞蛋,嘯天兄,你也不可不防。

    有朝一日,我——”他咽住半句話未往下說。

     童霜威點頭表示同意,為了謹慎,一字未答。

     兩人一同下樓,一個副官早在樓下客廳門首備好了管仲輝那輛新式“福特”轎車。

    管仲輝送童霜威上車,副官也上車與司機并肩坐着,陪送童霜威回到潇湘路一号。

     轎車喇叭一響,劉三保開了大門,馮村出來接童霜威進客廳,那副官同駕車的司機回去了。

    童霜威跨步走進客廳,見家霆房裡已經熄燈,問:“家霆睡了?” 馮村答:“睡了。

    ”忽然神秘地湊上來說:“秘書長,剛才有件怪事!來了一個人……” 童霜威詫異馮村的神情和語氣為什麼如此緊張,在沙發上坐下,問:“什麼人?”他察覺馮村的臉色特别,驚駭中帶着忐忑,不禁詫異地看着馮村。

     馮村聲音裡有一種嚴重的語氣,說:“剛才,日本總領事館來了一個人……”他在靠近童霜威的沙發上坐下了。

     “什麼?”童霜威心上如有火一灼,額上冒汗了,從雙眉的皺紋中,顯出躊躇與思考,反感地說,“夜間上我這兒幹什麼?這時外邊不是戒嚴了嗎?” 馮村壓低嗓子說:“戒嚴哪擋得住他們喲!從高樓門到這裡很近。

    來人是個身穿薄棉袍外加中式馬褲呢大衣的人,戴頂禮帽,腋下夾個黑皮包,像個辦公事的,一點看不出是個日本人。

    他知道我的名字,在這兒等了你約摸一刻鐘。

    自稱是日本總領事館的,有重要機密事要面談,名叫若杉。

    ” “若杉?”童霜威挖掘着記憶的深井,思索着記憶中有無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隻想到去年,日本總領事館有個名叫吉野的人來潇湘路夜訪,說他也是日本東京帝國大學的學生,來叙叙同窗之誼的。

    但後來,這個吉野竟在談話時說:“中國積弱,赤禍彌漫,蘇俄最後必将占領中國而侵入太平洋、赤化東南亞。

    中國對内力不能剿滅共産黨,對外難以禦蘇。

    中國應當與日本提攜,反共防蘇,由日本代庖對付蘇俄。

    ” 當時,童霜威聽了忍不住說:“中日兩國同文同種,中日兩民族應當相親相重,但是日本一意步西方帝國主義後塵,不斷侵略中國,這樣豈能談到什麼提攜?日本應當退出華北,退出東北。

    現在,中國民衆抗日情緒高漲,日本如果不斷咄咄進逼,遲早中國人是要抗戰的。

    那樣,必然對中日兩國都不利,望你們三思。

    ”…… 那夜,談得不歡而散。

    今天,日本人又來了!這是為什麼?顯然,他們在中國的活動是不會放松的。

    準是想四面八方打聽西安出事後中樞的情況。

    這個“若杉”,也許是個假名字呢!他們的“中國通”是非常多的!…… 童霜威想到這裡,緊張地問:“他找我幹什麼?” “沒說幹什麼。

    ”馮村答,“我估計也許是想打聽西安出事後中央的情況。

    ” “你沒跟他說什麼吧?” “當然沒有!”馮村搖頭,“看到日本鬼子我就心裡煩,我知道你去年跟那個日本人吉野談話的情況。

    這種人現在萬萬沾不得!這我明白。

    ” “那就好!他們也真厲害呀!簡直是無孔不入了。

    沒想到對我,他們也在注意!”童霜威連連搖頭有點煩惱,“我雖是留日的,可我決不做親日派!我同他們素來不搞什麼名堂。

    再說,我是個中國人,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我決不去沾他們這股臊氣。

    ” “可他丢下了一小盒東西!”馮村從沙發上起身去壁櫥上面取下一個四寸見方的用黃綢布包着的小盒子。

     “什麼東西?為什麼收下?”童霜威快發火了。

     “他堅決要留下。

    再說,當時,我既不便貿然做主,也想了解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我問他:要是你回來知道了不收怎麼辦?他說:不收,可以退到總領事館給他。

    所以他丢下就走,我怕聲張,也沒有去追趕。

    ” 童霜威拿手掂掂小盒子,小盒子很輕。

    童霜威遞給馮村說:“打開看看!”忽又說:“不!不能開,不要開它!估計總是什麼禮品之類的東西。

    混蛋!不能收它,這是毒藥砒霜!明天,你親自給我退回去!”稍沉吟一下,又說:“不行!這樣退不妥當。

    還是我去同葉秋萍談一談,讓他派個人代為退去的好!”話剛說完,又變了主意,忽又說:“不,也無需給他這種人知道。

    ‘不做虧心事,敲門心不驚’!還是明天你給我送去的好。

    就寫張紙條附去,上寫:‘素昧平生,原物退還’!” 馮村斟酌着說:“對,這樣寫好!既不得罪他,也表白了态度。

    ” 童霜威忽然似乎感到一陣疲勞,看看手表,見剛隻十點鐘,琢磨了一下,對馮村說:“給我接個電話給葉秋萍,我要同他談談同管仲輝談話的情況。

    ” 馮村問:“管仲輝說了什麼沒有?” 童霜威笑了,說:“說得不少,我慢慢再告訴你。

    可是,我一句也不會告訴葉秋萍。

    我要對葉秋萍說:‘管仲輝是個滑頭,什麼要緊話都沒說。

    ’” 馮村也笑了,去撥号打電話。

     爐火,可能熄滅了。

    看不見的寒冷,溶化、侵入他的全身。

    這時,童霜威望望北風呼嘯的黑黝黝的窗外,發現月兒被灰色的雲團遮沒,天開始飄雪了。

    鵝毛般的雪花,正漫天飛舞地飄降下來,天氣也真像這時局和人事一樣變幻無常啊! [1]邵元沖: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委員,曾寫《蔣介石先生的家庭教育與學術修養》等書免費散發,歌功頌德。

    
0.07727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