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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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邊門走出客廳,趕快到過道裡接電話去了。

     大家都在聽着是誰的電話,連尹二也停住了腳步。

     隻聽馮村“喂”了一聲後,接着“是的!”“是的!”馬上說:“好,請等一下。

    ”立刻走到客廳邊門口,說:“秘書長,隔壁葉處長的電話!” “他的電話?”童霜威皺一皺眉,臉上似是在思索,自言自語,“他什麼事?”說着,将香煙揿滅在一隻船形細瓷英國煙灰缸裡,站起身來,邁着穩健、沉重的步子去接電話。

     家霆細細聽着,心裡有一種預感,說不出為什麼,仿佛預感到葉強打來的電話可能同自己有關。

    隻見馮村輕聲對尹二說:“尹二,快!快上三樓屋頂上去把一杆紅旗拿掉!” 尹二機靈,點頭說:“紅旗插在屋頂上?對!我去!” 說完,尹二“通通通”跨着大步就上樓去了。

     家霆呆若木雞地聽到過道裡響起了童霜威清晰果斷的聲音:“啊,是秋萍兄嗎?對對對,我是嘯天啊!什麼事?……紅旗?……屋頂上還插着紅旗?……啊,小孩子太調皮,胡鬧!……是的,馬上……叫人去拿掉!……對對,對對對,謝謝,謝謝,好!好!” 家霆心裡火燒火燎,不知如何是好。

    童霜威挂斷電話已經回身又進客廳來了,腳步聲一步一步,重得好像每一步要踩死一堆螞蟻似的,大聲說:“葉秋萍!這個混賬王八蛋!什麼事他都要監視!為這還親自打個電話給我,混蛋之至!” 馮村解釋:“我已經叫尹二去三樓上屋頂了!” 童霜威氣得又在沙發上坐下了,火上加了油,大聲訓斥家霆:“給我這樣闖禍,還了得嗎?紅旗,是共産黨挂的,你懂嗎?雨花台,殺了那麼多共産黨,沒聽說?……唉!唉!”他一聲一聲歎着氣,“西安事變,你不知道嗎?” 家霆低着頭用手背揉眼睛,其實并沒有眼淚,他是想用眼淚軟化爸爸的心,減少爸爸的火氣。

     馮村在一邊圓場,也是故意岔開話題:“秘書長,小孩趕鴿子飛的東西跟紅旗根本不是一回事!葉秋萍也太小題大做了!西安方面有新消息沒有?” 童霜威歎氣搖頭,似乎沒有情緒多談什麼,摸出萬金油來往太陽穴上搽,勉勉強強答了一句:“看來,西安已被共産黨控制了。

    今天聽說,老蔣的顧問端納[3]打算坐飛機去西安了!”說到這裡,童霜威歎着氣問馮村:“你看,這局勢會怎麼樣?看來,張學良、楊虎城是被共産黨操縱了!” 馮村思索着說:“唉,事情壞就壞在這多年來的剿共上。

    說實話,決不可将具有武裝力量的共産黨軍隊拿來同烏合之衆打家劫舍的土匪等量齊觀。

    共産黨是個政黨,有主義,有組織,有那麼多不怕死的黨員,有紀律,又有第三國際做背景,主張抗日,能争取人心。

    剿了這麼多年,元氣大傷,外患更深。

    ” “我不是問你那些,我是問你,你看老蔣會怎麼樣?” “難說。

    生殺之權在共産黨和張、楊手裡。

    老蔣為消除異己,殺人從不手軟。

    誰也可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童霜威點頭,說:“是呀!要是那樣誰将上台呢?” 馮村說:“秘書長,您看呢?” 童霜威思索着說:“胡漢民死了!汪精衛在國外,說不定,又是汪呢!何應欽,也未始不想染指。

    ” 馮村笑笑,說:“唉,那就真是‘一蟹不如一蟹’了!” 童霜威不再說話,站起來踱步,摸出有金鍊子的金懷表來看時間,心情煩躁。

    他對蔣,心裡曆來不滿。

    這樣的大事,說與他有關實在好像關系不大,說與他無關卻又不是完全無關。

    他總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官兒嘛!蔣在,他不滿,蔣不在,換了别人,他也不滿。

    一種預感使他感到時局要有大的變動,使他不安,使他理不清思緒,想不出前景。

    所以,他隻有歎氣了。

     空氣沉悶,隻有壁上的自鳴鐘“滴答滴答”在正步走。

     突然,“咚咚咚”樓梯響,是尹二從三層樓屋頂上取了紅旗下來了。

     尹二出現在客廳邊門的門口,輕松地抖抖手裡半尺寬的一條紅綢,說:“先生,其實嘛,哪是什麼紅旗呀!就這麼一條舊綢被面上撕下來的趕鴿子飛的飄帶!隔壁姓葉的真是吃飽了飯亂管閑事欺侮人!” 童霜威看看那一長條紅綢,不吱聲:顔色倒是紅的,在電燈下綢面閃閃發亮,但确乎不是一面紅旗。

     馮村為了緩和局面,也幫腔說:“是呀,這算什麼紅旗呢?” 家霆瞅瞅尹二手裡的紅綢子,心裡明白:滑頭的尹二,他将原來那塊大紅綢撕掉了一大半,這當然不像紅旗啦! 隻聽童霜威生氣地罵了一聲:“葉秋萍這個王八蛋!” 家霆心裡想笑,但不敢笑出聲來。

     [1]張若虛:唐代揚州人,做過兖州兵曹,與賀知章、張旭、包融齊名,并稱“吳中四士”,他寫的《春江花月夜》詩中有“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潇湘無限路”句。

     [2]波俏:一種圍裙。

     [3]端納:英籍澳大利亞人,曾任張學良顧問,當時任蔣介石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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