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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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本來隻有童公館一家,列為一号。

    接着,去冬到今夏又迅速增加了兩家鄰居。

    二号,是軍委會辦公廳的副主任,貴州人管仲輝;三号,是中央黨部黨務調查處處長,浙江人葉強。

    他兩家也蓋的花園洋房,隻是後來居上,蓋得更講究。

    童霜威公館在西面,東面左邊是管公館,右邊是葉公館。

     家霆騎車到了潇湘路一号自家門口,朱紅大門緊閉着。

    十多隻鴿子正在天上繞圈子飛翔,又有一批鴿子“咕咕咕”地停歇在矮小的青磚紅瓦的門房頂上。

    家霆按了電鈴。

    頓時,透過鐵門邊的縫隙,看到門房裡走出來了“老壽星”。

     “老壽星”是門房兼花匠劉三保的綽号。

    劉三保身材粗壯,日曬加上嗜酒,臉是古銅色的,神情有點木讷、憨厚。

    當年,蓋潇湘路一号童公館時,劉三保是泥瓦工。

    年歲大了,一天失足從三樓腳手架上跌下來,瘸了一條腿。

    他會侍弄花草,童霜威又需要個門房兼花匠。

    五十五歲的劉三保孤身一人,無家無眷,隻要求有個安身之地賞口飯吃。

    童霜威覺得“上天有好生之德”,見他笑呵呵的長得又像個壽星,就收容了他。

     劉三保年輕時,在左臂和右臂上各刺了一條青龍。

    家霆喜歡看他臂上兩條張牙舞爪的青龍。

    前兩年,南京市警察廳下令抓過“刺花黨”,凡身上、背上、臂上刺花的抓了不少。

    劉三保哪是什麼“刺花黨”,當時怕出事,找江湖醫生用石灰拌藥膏想将臂上的青龍燒掉,但未成功。

    逮“刺花黨”的風過去後,劉三保的兩條青龍保存下來了。

    他輕易不給人看,夏天也不願多露胳臂。

    可是他喜歡家霆,家霆要看,他總捋起袖子光着臂膀笑着說:“看吧,可惜沒法剜下來。

    不然,準送你一條!”劉三保頭發銀白,頭頂大部牛山濯濯,一臉笑容,額上多皺,确像福祿壽三星中的老壽星。

    開汽車的司機尹二說:“你不但長得像壽星,從三樓跌下來跌不死也算老壽星了!”給他起了個“老壽星”的綽号。

    現在,潇湘路一号裡,除了童霜威和方麗清夫婦倆,家霆、秘書馮村、燒飯的莊嫂、侍候方麗清的丫頭金娣以及司機尹二,都叫慣他“老壽星”了。

     “老壽星”給家霆開了門,說:“少爺……回來了!”他一定又在門房裡用花生米、豆腐幹下酒了,臉上紅通通的,近前叫人聞到一股刺鼻的酒味兒。

    喝了酒,他說起話來顯得笨嘴拙舌。

     家霆将跑車架在門房邊,從車籠頭上拿下挂着的書包,照例問:“鴿子喂了沒有?” “喂了,喂了,你的寶貝還能不喂?個個都吃飽喝足了!”劉三保跛着腿,顯得有點彎腰駝背,去關大門。

     家霆說:“老壽星,快把窩裡的鴿子都趕上房頂,我馬上去趕它們飛!” 劉三保剛笑着答了一聲:“行!”關好鐵門回身看時,家霆影子也不見了。

     家霆習慣地繞過洋房正門,跑到廚房找莊嫂。

    莊嫂年輕守寡,一頭烏黑的長發在腦後梳了個漂亮的發髻。

    她默默地攢錢,自己儉省過日子,身上總穿得幹幹淨淨、闆闆正正,常有客人誇她“能幹”“标緻”。

     進了廚房門,見莊嫂圍着“波俏”[2],正在竈上鐵鍋裡用麻油煎豆腐。

    廚房裡暖和,家霆跑到竈前暖手,說:“餓死了!什麼點心?” 莊嫂去拿桌上一隻小鋼精鍋,說:“紅棗百合湯。

    ” 家霆嘟嘴:“又是百合湯!” “先生讓煮給你吃的!”莊嫂說的“先生”,指的就是童霜威。

    南京城裡的規矩,用人普遍叫東家“老爺”。

    童霜威不喜歡用人叫“老爺”,規定隻許叫“先生”。

    南京出産野生的百合,百合吃了補中益氣、溫肺止咳、滋補營養。

    可是百合味苦,盡管加了白糖,家霆總不愛吃,隻是聽莊嫂擡出了爸爸,隻好不做聲。

     家霆端着鋼精鍋,走出廚房,從側門一跳一蹦進了吃飯間,将書包“乒”地扔在桌上,去碗櫥裡拿出小碗和調羹,盛了一碗百合湯,三匙兩匙喝幹了甜湯,匆匆吃掉了紅棗,百合全剩了下來。

    他邊吃邊想着心愛的鴿子。

    明年春天,南京又要舉行賽鴿大會。

    家霆同班同學楊南壽家裡養了四十幾隻鴿子,今春比賽,一隻“青毛”得了一等獎,發了銀盾和獎狀,還發了鴿籠、鴿哨、鴿子雕塑模型等獎品。

    家霆真羨慕呀!做夢也常想着自己養的鴿子裡能冒尖飛出一隻得獎的信鴿。

    他也學楊南壽,天天都要趕鴿子飛,訓練鴿子的耐力。

    昨天他要汽車夫尹二給他做一面大旗子綁在竹竿上,他好拿了旗子上屋頂揮舞,趕鴿子飛。

    尹二答應了。

    可是,尹二現在沒在家,做的旗子放到哪裡去了? 家霆本來決定到尹二的房裡找一找。

    走出吃飯間到了廚房門口,想:還是先問問莊嫂吧,就站在廚房門口問正在向爐膛裡塞柴火的莊嫂:“莊嫂,我讓尹二做的旗子他做好了沒有?” “對對對!”莊嫂白淨的臉孔被火光映得紅通通的,用手背拂着額前的頭發指着門後說:“我拿給你,在門背後靠着呢。

    他昨晚找了床破綢被面給我,要我給剪裁。

    說是他做的,其實你差使他,他差使我!” 家霆拿起大旗子一看,樂了。

    做得真好,真像面大旗子!綢被面是鮮紅的,經過剪裁,嶄新,紅光燦爛,有方桌那麼大,手一揚,輕盈地呼喇喇飄起來了。

    家霆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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