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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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半,皇後大道高羅士打行三樓上,鋪着鼠灰色、寶藍色或褐紅色地毯的華麗寬敞的營業大廳裡,安靜得悄悄無聲。

     紫紅色的帷幕将大廳隔成一間間供高貴仕女們喝可可、咖啡等飲料的雅座。

    窗上,半挂着蜜色透明的網孔紗簾,胡桃木的低矮流線型沙發,配着雅緻光亮的蘋果木桌幾,形成一種雍容華貴的氣勢。

     十月底的天氣,香港氣候宜人。

    桌上有瓶插的鮮花,色彩缤紛。

    從外邊進來,感到芬芳清爽。

    這裡,從擺設到人物,都閃耀着濃郁的異國情調。

    有金發披肩袒胸露背美麗得驚人的歐洲貴婦人和名演員,有穿各色西裝打着領帶和領結的西方紳士、富商,有美洲的船長和阿拉伯的酋長,也有衣冠楚楚的東洋外交官和高等華人……皮鞋踩在地毯上悄然無聲,坐在小沙發上喝着飲料的人,互相談話是用那種高雅的最低的聲音,輕不可聞。

    人雖然很多,卻被帷幕分隔遮掩着,并不一目了然。

    穿白衣戴紅色圓帽的仆歐托着銀盤,輕巧敏捷地在走動。

    推着裝滿各式西點的奶油色四輪分層金屬小車的女侍,輕盈緩慢地推着車,從這間廳室走到那間廳室,從這一桌走到那一桌,随着客人指點,用銀光閃亮的夾子将各色各式的西點夾到潔白有花邊的瓷盤裡,端放在桌上供客人食用。

     隔日,童霜威同管仲輝通了電話後,約定今晨九時半在高羅士打行見面談心。

     童霜威穿一件灰色毛料夾長袍準時如約來到高羅士打行。

    摸出金懷表,正是九點半。

    坐電梯上了三樓,看到大廳進口處一排鍍鎳的“吃角子老虎”[1]前,有幾個男女,正在把硬币往投币孔裡塞,然後搖動機器的鋼制手柄。

    但隻見塞錢進去,不見有錢币“嘩啦啦”吐出來。

    童霜威走到鋪着拼花長毛絨地毯的左邊廳室。

    這裡有絲綢帷幕和色彩雅緻的屏風将金色雕花的座位分隔開。

    童霜威擡頭張望,見靠窗的一側,管仲輝果然菩薩似的坐在一張小沙發上。

    那是一個雙人座位。

    管仲輝對面的小沙發空着。

    童霜威走上前去,管仲輝看見了,馬上站起身來滿面含笑地歡迎。

     兩人親切熱烈地握手,各自在小沙發上坐下。

     剛坐定,穿白衣戴紅色圓帽的西崽就來了,彬彬有禮地用銀盤送上印着中英文的飲料食譜卡。

    管仲輝接過來,點了一壺可可,兩杯檸檬汁,西崽微微鞠着躬轉身走了。

     管仲輝穿的是一套深灰色毛料西裝,白襯衫上打了個松散的銀色黑花點領帶。

    他臉色紅潤,秃了的頭頂閃閃發亮。

    童霜威感到他比在南京最後一次見到他時,顯得胖了。

    雖然穿的西裝,也蒙蓋不住他的軍人氣概。

     童霜威暗忖:人說他是福将,一點不錯!西安事變後那陣子,我以為他要倒黴,卻沒出大事。

    保衛首都,我當時以為他說不定要在南京馬革裹屍,誰知他竟化險為夷,早早平安逃離了南京。

    現在,看他這副模樣,雖非十分得意,也有五分得意,可見此人非等閑之輩! 童霜威喜歡拿管仲輝同謝元嵩相比。

    因為他兩個都是胖子,兩人每逢見面也都一樣熱情。

    但童霜威覺得管仲輝比謝元嵩坦率誠懇得多。

    同謝元嵩相交,心裡要時刻提防别上當吃虧。

    謝元嵩面上好像大大咧咧,實際精于計算非常狡猾。

    謝元嵩有時也肯幫朋友的忙,分點他的利益給你。

    但要在不損害他的利益的條件下或有利于他自己的條件下才辦。

    管仲輝則不,他雖然也多計謀和韬略,對朋友有時能表現得很熱心,頗講一點江湖義氣。

    同他相交,一般是不必提防他來給你暗虧吃的。

    所以,南京潇湘路的鄰居在香港客地相逢,童霜威确有一種舊雨重逢渴思暢叙的心情壅塞心頭了。

     童霜威笑着說:“慎之兄,一别經年,真是常常想念啊!”說這話時,他不禁想:現實生活真像個神秘的魔術師,什麼出乎意外的事它變不出來呢? 管仲輝紅光滿面,咧嘴笑着,說:“嘯天兄,彼此彼此!大約兩個月前,我到香港,聽一個中央社記者張洪池說你在港,又聽說你病了,本要看望你。

    但接着因急事去廣州、武漢了,奔波忙碌,到這次來,才能見面,真想好好談談。

    我們先在這裡坐坐。

    到十二點鐘時,一起出外吃中飯。

    ” 童霜威點頭,說:“好好好!”又歎口氣:“唉,九天前,我們不戰而放棄了廣州,五天前,又棄守武漢三鎮。

    戰局蜩螗,令人焦灼。

    見到老朋友,真想先談談時局啊!”說這話時,他想起了馮村。

    武漢失守,馮村不知怎麼了? 年輕的白衣紅帽的西崽,用銀盤托着一把鍍銀可可壺、兩套瓷杯和兩盞高腳玻璃杯插着麥管的鮮檸檬汁來了,輕輕地将兩套瓷杯和碟子放在童霜威和管仲輝面前,又将兩杯檸檬汁也在一人面前放了一盞。

    然後,舉起鍍銀可可壺給童霜威和管仲輝往瓷杯裡斟熱可可。

    斟滿了,放下銀壺,悄然無聲地走了。

     管仲輝歎口氣,連連搖頭,說:“是呀,簡直糟透了!這下,廣州、武漢我都去不成了!去大後方,我隻能徑飛重慶了!山河破碎,地盤越來越小了啊!” 面前那透明的高腳玻璃杯裡的鮮檸檬汁,金黃得可愛,每杯裡面放了兩顆紅寶石似的大櫻桃,色彩美極了。

    透過明亮的玻璃窗瞥視出去,可以看到許多高層的大樓,可以看到一幢金頂閃光的建築,也可以看到一片灰蒙蒙的鱗次栉比的屋群。

    下邊熱鬧的街道上,有熙熙攘攘的人流,也有銜尾駛行的汽車。

     管仲輝用桌上方糖罐裡的銀夾,夾着方糖放進童霜威和自己的可可杯裡。

    童霜威用麥管吮吸了一口檸檬汁,好酸哪!酸得簡直難以忍受。

    鮮檸檬的芬芳卻在嘴舌和鼻孔裡停留不散。

    他放下麥管,問:“你現在,在忙些什麼呀?老是這麼飛來飛去的?” “哈哈,老朋友了,也不怕你見笑。

    ”管仲輝用右手抹抹光頭說,“我成了大腹賈了!有幾個朋友搿夥做點生意,在香港辦點孟山都糖精、德國拜耳的西藥等等,本來從香港運到了廣州和漢口倒還有利可圖。

    現在,隻能運到重慶去了!你知道,軍界我總有些故舊袍澤和門生,什麼事都能幫點忙。

    但有些事,也需我親自出面。

    這不,就隻能勞勞碌碌飛來飛去了。

    ” 童霜威心裡想:唉,他也是不得意呀!不禁說:“其實,抗戰軍興,國家正在用人之秋。

    像你這樣的軍事人才,理應大展抱負。

    現在卻退而經商,實在令人不平!” 管仲輝也用麥管吸了一口檸檬汁,皺皺眉頭,說:“咄!真酸!可這對身體對血管有好處。

    嘯天兄,聽說你血壓、心髒都不好,養了幾個月病,現在如何了?” 童霜威說:“好些了!白樂天詩雲:‘舉眼風光常寂寞,滿朝官職獨蹉跎。

    ’我現在是想為抗戰出力也無從出起,隻好甯靜以緻遠,淡泊以明志。

    ” 管仲輝苦笑笑,說:“是呀,你為我不平,我也為你不平。

    我又何嘗對經商有興趣?被排擠在外,總不能坐吃山空呀!對抗戰來說,我是盡了心力的。

    别的不談,讓我去參加保衛首都守南京,實際是要我去送命。

    日本人那樣殘暴,武器精良,南京是能守得住的嗎?幸虧我姓管的祖先積德,逃了出來。

    但隻要回想起這段噩夢,我就心驚肉跳,僥幸自己未成為日寇南京大屠殺刀下的冤鬼。

    為這一點,今天中午,我們就該聚一聚,飲上一杯。

    你應當慶賀我大難不死!” 談起南京,童霜威激動,腦海裡像被投入一塊巨石攪濺起水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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