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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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郊外,江氏兄弟和朱大同、王漢亭一再斟酒餞行,童霜威不禁想起了李白的名句:“李白乘舟将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南陵縣喜鵲多,有幾隻花喜鵲“喳—喳”叫着飛過頭頂,歇到一棵大樹上去了。

    江懷南笑着打躬,說:“恭喜恭喜,秘書長!喜鵲登枝,大吉大利,謹祝順風!” 那輛客車,外形破舊,藍白相間的色彩,噴漆大部早已剝落。

    四隻車輪上沾滿塵土泥漿。

    但這樣的客車,在這種時候,已是難能可貴。

    沒有它,從南陵啟程步行到安慶,至少要三四天以上。

    有了它,早上啟程,夜晚就可抵達。

    如果趕得從容一點,中途在貴池縣住一夜,第二天上午也笃定可以到達安慶。

    朱大同派的四個警察,連同江聚賢、江懷南弟兄派的老殷,五個人護送童霜威一家四口人到安慶。

    客車上除了坐人以外,空的地方全堆上了箱籠、網籃、鋪蓋卷和雜物。

    車子在坑窪不平的公路上颠簸前進,車屁股後冒起一陣滾滾煙塵。

    童霜威戴着獺皮帽,綢緞皮袍外穿着獺皮領馬褲呢大衣。

    方麗清在絲綿旗袍外穿着灰背大衣。

    出門上路,他們有意要穿得體面,表現出身分來。

    兩人坐在最前面的位置上。

    家霆穿着黑呢短大衣,金娣穿了一件花棉襖,兩人坐在童霜威和方麗清的後面。

    接着坐的就是穿一套緊身黑布棉襖頭戴瓜皮帽的老殷,他太陽穴上貼着黑膏藥,臉上幾顆白麻子特别顯眼。

    老殷會打拳使棒,緊身黑棉襖長長地蓋住臀部,對襟密密麻麻的扣子從領口一直到底。

    家霆看到他就想起看過的電影《荒江女俠》裡的那種江湖大盜,又覺得老殷不如幹脆叫作“老鷹”,那模樣太像一隻黑色的老鷹了!老殷背後坐的是朱大同派來護衛的四個武裝警察,一個個都像木頭人似的坐得筆直。

     汽車搖搖晃晃,七哼八哼。

    方麗清用繡花手帕捂着鼻子,嫌汽油味太濃,又嫌灰塵飛揚、冷風撲鼻,更嫌車子太颠,一路仍在嘀嘀咕咕,怨天尤人:“真倒黴,蘇三起解也沒這麼苦!”“抗什麼戰呀?不打仗多好!”“這死地方下次殺我頭我也不會再來了!”……她的話,童霜威聽了心煩,家霆聽了氣惱,金娣聽了害怕。

    雖然這不是罵她,她被打罵慣了,隻要聽到方麗清開口表露出不高興,她就會吓得心驚肉跳。

     家霆去武漢心裡高興。

    他是個常會沉湎在神奇幻想中的少年,對天下的廣闊,有時會沉思默想,對大自然的美景,會心醉神迷。

    同金娣坐在一起,家霆先是因為金娣長得像班上的女同學歐陽素心,想起了南京的學校和老師同學們。

    接着,又想起了潇湘路家裡的莊嫂、尹二和劉三保。

    他忽然輕聲問金娣:“你想莊嫂和尹二他們嗎?”金娣搖搖頭。

    家霆用好奇的眼光望着她,心想:她對誰好像都沒有感情? 冬天的安徽農村,顯得分外貧窮凄涼。

    薄霧中錯落有緻的田地、農舍、林木,全像塗了一層灰黃色。

    偶爾有燒石灰的小窯上飄着青煙和白煙。

    鋪着白霜的田野,瘦小的公雞追逐着瘦小的母雞,野狗吠叫。

    田間空阒阒的一片枯黃。

    老鴉在凋零枯秃了的樹叢間“呀!—呀!”亂叫,飛着兜圈子。

    穿得破破爛爛的莊稼人,有的趕着騾車颠簸着在土路上行走,有的挑着柴火、挑着蔬菜,零零落落,蹒跚着腳步在公路兩側匆匆行走。

    天冷,哈出氣來如同白霧。

    車在颠動,童霜威的心情異常沉重。

    這是在向安慶去。

    他老是想着褚之班在安慶做地方法院院長的事:褚之班真是神通廣大,不知走誰的門路竟又到安慶做了院長。

    那麼,現在我到安慶找不找他呢?安慶并沒有熟人,當然,去找省政府、省黨部也完全可以,我是去到武漢共赴國難的,他們理所當然地會招待并且安排一切的,但不找褚之班,他會不高興嗎?……童霜威想到自己丢掉官職的事,心裡就充滿了不快。

    但褚之班後來向馮村聲明過,他并沒有散傳單,說他們仍是好朋友。

    那麼,即使他言不由衷,又怎麼能不去找他呢?……想起這些,童霜威心裡像塞滿了豬毛似的難受。

     老殷同那四個警察在閑聊。

    談的是在這一帶路上,有打悶棍謀财害命的,有剪徑的土匪,上個月還在青陽縣和南陵縣槍斃過幾個綁票的。

    南陵稅務局的一個小公務員在這條路上給土匪砍了五刀,衣服剝得赤條條的死了。

     間或,看到公路邊的茅舍土牆,又低又矮,大都裂開了粗闊的罅縫,有的用柱子抵着地勉強支撐着。

    土牆上刷着白粉,有着青天白日徽,新刷了“抗戰必勝”“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的大字标語,似乎帶來了一點抗戰的氣氛。

    汽車在中午時分到了青陽縣打尖。

     青陽縣小小的破舊城樓上長滿了野草,已經坍塌缺落,隻憑朽敗的樓椽在支撐着殘局。

    汽車進了小城門,街邊有些小攤,賣豆腐腦的排着一溜條凳,烘胯餅、做鍋貼的将平鍋“當當”敲得震天響,都在招徕顧客。

    在一塊空地上,汽車停下,大家下車拍掉身上的塵土。

    老殷找了一個小館店請童霜威、方麗清去吃飯。

    所謂小館店,實際是一個門前搭着篷頂的攤子,放着闆桌,上面擺着插有黃竹筷子的竹筒,疊着些粗花碗,放着幾盆早已燒熟的現成菜:炒韮菜幹絲、紅椒燒小鲫魚,紅椒炒豆腐……小館店裡還賣面條和菠菜豆腐湯。

    見有闊人進來吃面,要飯的叫花子馬上圍上來一群,幾個傷兵也在邊上張望。

    方麗清嫌館店髒,甯願不吃,也不讓金娣吃,捂着鼻子要金娣陪她回汽車上坐着去了。

    童霜威也嫌髒,忍耐着同家霆一人吃了一碗肉絲面,又掏出一把零碎毛票來打發叫花子。

    他讓老殷和那些警察、司機在另一張桌上坐下,等着店家下面條吃,自己帶了家霆吃完面條離開小店走回汽車上去。

    沒想到剛走近汽車,聽到方麗清大叫救命,見一夥傷兵正圍着汽車起哄。

    童霜威對家霆說:“快去叫老殷他們來!”自己連忙跑上前去,隻見幾個傷兵正在車下指着車上的方麗清大聲吼罵。

    方麗清氣紅了臉,也在回罵。

     童霜威上前,勸解地說:“弟兄們,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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