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禦門宣旨權臣削籍 京南餞宴玉女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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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兵就把大門擂得山響,要高拱急速起程回河南新鄭老家。

    高福倉促之間雇了一輛牛車,胡亂裝了一些行李,把主子高拱老兩口攙上車,就這麼倉皇上路了。

     雖然牛車盡可能揀僻靜道兒走,沿途還是有不少的人趕來圍觀。

    這些看稀奇的人,大都是京師的平民百姓。

    看到昔日運籌帷幄參佐帝業有吐握之勞的社稷幹臣落得如此下場,觀者莫不感慨唏噓。

     打從坐上牛車,高拱就一直眯着眼睛打盹。

    其實他哪裡有什麼瞌睡,隻是不想睜眼來看這物是人非的京師而已。

    昨日初聽聖旨,他真的是蒙了,以至匍匐在地失去知覺。

    直到缇騎兵把他從地上架起來走下禦道時,他才霍然清醒,意識到自己在這場宮府争鬥中已是徹底失敗。

    這雖然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

    眼看就要走出午門,他知道一旦走出這道門,今生今世就再也沒有機會走進來了,于是憤然掙脫缇騎兵的挾持,反身望了望重檐飛角的皇極門以及紅牆碧瓦的層層宮禁,他整了整衣冠,對着皇極門一揖到地。

    斯時文武百官尚未退場,他們分明都看見了剛才還是首輔如今卻成了罪人的高拱,兩道犀利的目光中充滿了深情也充滿了怨恨。

    為了不緻在昔日的屬下百官面前失态,高拱竭力保持了他的孤傲和鎮靜,可是一回到家中,就再也控制不住感情,一任渾濁的淚水,在布滿皺紋的臉上流淌。

    此時坐在牛車上,高拱心緒煩亂,思前想後,他的腦海裡走馬燈似的旋轉着兩個人影:一個是馮保,另一個就是張居正。

    在他看來,正是這兩個人内外勾結,才使他落得今日的下場。

     一出正陽門,便都是凸凹不平的土路,一連多日未曾下雨,路面比銅闆還硬。

    牛車走在上面颠簸得厲害,高拱老兩口前傾後仰東倒西歪骨頭像要散了架。

    加之熱辣辣的日頭沒遮攔地直射下來,路邊地裡的玉米葉子都曬得發白,高拱覺得渾身上下如同着了火一般。

    他雖然感到撐不住,但為了維護尊嚴,仍堅持一聲不吭。

    隻是苦了他的夫人,一輩子錦衣玉食住在深宅大院,幾曾受過這樣的折騰?出了正陽門不遠,就差不多要暈過去了。

    虧得高福尋了一把油紙傘來撐在她的頭上,又不斷擰條用井水浸濕的汗巾為她敷住額頭,才不至于中暑。

     大約午牌時分,牛車來到宣武門外五裡多地一處名叫真空寺的地方。

    這是一座小集鎮,夾路一條街上有二三十家店鋪,也真的有一座真空寺。

    從這裡再往前走就算離開了京畿踏上了直通河南的官道。

    走了這半日的路,大家已是口幹舌燥饑腸辘辘,高福正想上前和這撥催逼甚緊的缇騎兵的頭目、一個态度蠻橫百般刁難的小校打個商量,想在這小鎮上吃頓午飯稍事休息,等日頭偏西後再上路,卻發現街上已站了一個人,仔細一看,原來是高拱的姻親,刑部侍郎曹金。

    高拱隻有一個獨女,嫁給了曹金的第二個兒子。

     此刻的曹金,身上依然穿着三品官服。

    黑靴小校一看有位官員攔路,連忙翻身下馬。

    若在平常,這樣一個沒有品級的小軍官見了朝中三品大員,早就避讓路旁垂手侍立,但現在情形不同,小校是領了皇命押送高拱回籍的,官階雖卑,欽差事大,因此小校不但不避道,反而迎上去,拱手一揖問道: “請問大人是哪個衙門的?” 曹金知道高拱今日回籍,故提前來這裡候着了,這會兒他也不敢計較小校的無理,佯笑着回答:“本官乃刑部右侍郎曹金。

    ” “啊,是刑部的。

    ”小校一聽這衙門與自己的差事有點瓜葛,忙堆起了笑臉,問道,“曹大人有何公幹?” “來,我們借一步說話。

    ”曹金說着就把小校領到避人處,往他手心裡拍了一個銀錠,說道,“這十兩銀子,算是我曹某慰勞兄弟們的。

    ” 小校突然得了這麼大一筆财喜,高興之餘又頗為驚詫,問道:“曹大人為何要這樣?” 曹金瞧了瞧歇在日頭底下的牛車,以及疲憊不堪的高拱夫婦,說道:“實不相瞞,牛車上的高拱是我的姻親。

    ” “啊,原來如此,”小校頓時收斂了笑意,盯着曹金問,“曹大人想要怎樣?” “日頭這麼毒,讓牛車歇下來,在這兒吃頓午飯再上路,你看如何?” 小校也是饑渴難挨想歇下來打尖吃飯,但他更想趁機敲詐曹金一把,便故意賣關子說道:“曹大人,這個恐怕不成啊。

    出京師時,俺的上司一再叮囑,要盡快把高拱押出京師地面,更不許他同任何官員接觸。

    為了怕吃午飯誤事,出發前俺已安排弟兄們都随身帶了煎餅。

    ” 曹金心想這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心裡頭直覺晦氣,卻又不得不賠笑說道:“兄弟,你好歹通融通融。

    ” 小校答道:“不是我不肯通融,隻是一停下來,出任何一丁點事情,幹系都得俺擔着。

    俺總不能為了區區十兩銀子,賠搭上身家性命。

    ” 曹金一聽,知道小校是嫌銀子太少借機敲竹杠,盡管恨得牙癢癢的,他仍喊過家人,又取了十兩一錠的紋銀遞到小校手中,說道:“就吃一頓午飯,若出任何一點事情,我曹某負責擔待,兄弟你看如何?” “曹大人既如此說,小的也隻好賣這個人情了。

    ” 小校說着收起兩錠紋銀就要去安排,忽聽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宣武門方向急速馳來。

    須臾間,一名錦衣衛校官來到牛車跟前滾鞍下馬,大聲問道: “誰在這裡負責?” “俺。

    ”小校迎過去,一看這錦衣衛校官衣着光鮮,官階雖然相同,但腰牌格式卻不一樣,這是午門内當差的穿戴,便堆下笑臉來問,“請問有何事?” 錦衣衛校官答道:“在下是新任首輔張居正大人的護衛班頭,名叫李可,張大人要在這裡為高老先生送行,怕你們一行走過了,故先差小的趕來報信。

    ” 張居正為高拱擺下的餞行宴,就在與真空寺隻有一牆之隔的京南驿裡備下。

    曹金本在街上酒樓裡備了一桌,聽說張居正親自趕來送行,隻好留着自家受用。

    這消息也讓高拱感到意外,張居正此舉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

    但他正在氣頭上,既無顔面也無心情與“仇人”坐在一起傳肴把盞,因此連真空寺都不想待了,便催着要牛車上路。

    曹金一味苦勸,高拱看到老伴要死不活的樣子,也不忍心即刻上路,也就順勢下台階地嘟哝道:“好吧,我且留下來,看張居正為老夫擺一桌什麼樣的鴻門宴!” 京南驿乃官方驿站,這裡庭蔭匝地,大堂裡窗明幾淨,清風徐來。

    高拱老兩口在偏房裡差不多休息了半個多時辰,張居正的馬轎才到。

    如今他已是新任首輔,出門的儀仗扈從聲勢氣派又是不同,百十号人前呼後擁,馬轎前更添了六個金爪衛士。

    京南驿裡裡外外,一時間喧聲震耳。

    張居正下得轎來,隻清清咳了一聲,院子裡立刻一片肅靜。

     “高老先生在哪裡?”張居正問跪迎的驿丞。

     不用驿丞回答,高拱已反剪雙手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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