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怒火中草疏陳五事 淺唱裡夏月冷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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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張居正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讓他心存顧忌,不敢和馮保聯盟,卻還是可以做到的。

    因此在這幾天,他一改僵硬的态度,又開始籠絡張居正。

    不管收效如何,至少又表現出和好如初的樣子。

    安頓好張居正這一頭,他正在想如何盡快拔掉馮保這顆眼中釘,沒想到還是遲了一步,任命馮保為司禮監掌印太監的中旨頒到了内閣。

     明代的内閣與司禮監,本來就是一個互相制約的關系。

    如果說内閣大臣是皇帝的私人秘書,那麼司禮監掌印及秉筆太監則是皇上的機要秘書。

    各府部衙門進呈皇上的奏本到了司禮監後,按常規都會轉到内閣,由内閣大臣拿出處理意見,另紙抄寫再呈到禦前,這個叫“票拟”,也叫“閣票”。

    皇上如果同意内閣的票拟,再用朱筆抄下,就成了谕旨,俗稱“批朱”。

    司禮監名義上的職權是掌理内外奏章及禦前勘合,照内閣拟票批朱。

    事實上他們的職權,可以無限地擴大。

    對于内閣票拟的谕旨,用朱筆加以最後的判定,這本是皇帝自己的事,但若碰上一個不負責任的皇帝,批朱的大權就落到了司禮監秉筆太監的手中。

    這樣,内閣的票拟能否成為皇上的谕旨,則完全取決于司禮監掌印。

    高拱任首輔期間,司禮監先後有陳洪、孟沖掌印,由于他們都是高拱推薦,加之隆慶皇帝對他這位在裕王府擔任了九年侍講的舊臣倚重甚深,所以内閣的票拟,都能夠正常地得到批朱。

    現在卻不同,馮保本是高拱的死對頭,加上新登基的皇帝又是個孩子,馮保完全有可能為所欲為。

    高拱因此又聯想到武宗皇帝時的那個司禮監掌印太監劉瑾,由于他深得武宗信任,獨擅批朱大權,甚至把奏章帶回私宅,和妹婿孫聰、食客張文冕共同批答。

    一時間内閣竟成了聾子的耳朵——擺設。

    而劉瑾成了事實上的皇帝,天下官員與他的關系是順者昌,逆者亡,賣身投靠者飛黃騰達;誰敢對他言一個“不”字,輕則貶斥到瘴疫之地,重則杖刑棄市。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高拱意識到馮保有可能成為第二個劉瑾。

    與其聽任發展,坐以待斃,不如趁他立足未穩,奮力反擊,這樣或可為社稷蒼生除掉一大隐患。

     思來想去,高拱決定給新登基的小皇帝寫一份奏疏。

    他吩咐書童磨墨伸紙,自己則在書房中負手踱步,斟酌文句。

    俄頃,書房裡墨香彌漫,高拱也大略打好腹稿,回到案前,拈起那管精緻的羊毫小楷,在專用的内閣箋紙上開了一個頭: 大學士高拱等謹題: 為特陳緊切事宜,以仰裨新政事。

    茲者恭遇皇上初登寶位,實總覽萬機之初,所有緊切事宜,臣等謹開件上進,優願聖覽,特賜施行。

    臣等不勝仰望之至,謹具題以聞: 寫到這裡,高拱擱住筆,他的腦子裡浮出新皇上一張孩子氣十足的臉。

    昨日在文華殿接受群臣的勸進時,竟不知如何答對。

    每逢必須答話時,便從袖子裡掏出一疊紙條,一張一張翻揀,找出一張合适的來,像背書一樣念出,這些條子上的語句,一聽都是馮保的口氣。

    高拱覺得這是首要解決的問題,于是寫道: 一祖宗舊規,禦門聽政,凡各衙門奏事,俱是玉音親答,以見政令出自主上。

    臣下不敢預也。

    隆慶初閣臣拟令代答,以至人主玩愒,甚非事體。

    昨皇上于勸進時,荷蒙谕答,天語莊嚴,玉音清亮,諸臣無不忭仰。

    當日即傳遍京城,小民亦無不欣悅。

    其所關系可知也。

    若臨時不一親答,臣下必以為上不省理,政令皆由他人之口,豈不解本若無?今後令司禮監每日将該衙門應奏事件開一小揭帖,明寫某件不該答,某件該答,某件皆某衙門知道,及是知道了之類。

    皇上禦門時,收拾袖中,待各官奏事,取出一覽,照件親答。

    至于臨時裁決,如朝官數少,奏請查究,則答曰:“着該衙門查點,其糾奏失儀者,重則錦衣衛拿了,次則法司提了問,輕則饒他。

    ”亦須親答如此,則政令自然精彩,可以系屬人心。

    伏乞聖裁。

     這一段寫下來,高拱的思路才通透。

    他決定就衙門聽政、設案覽章、事必面奏、按章處事、章奏不可留中這五件要緊事逐一闡發觀點。

    由于想到新皇上是個十歲的孩子,他一反過去奏疏中那種咬文嚼字的文體,而改用平易的口語。

    寫到按章處事這一節時,他又想到今天下午的那道繞過内閣的中旨,不禁再次怒火攻心,于是奮筆疾書: 三事必議處停當,乃可以有濟而服天下之心。

    若不經議處,必有差錯。

    國朝設内閣之官,看詳章奏拟旨,蓋所以議處也。

    今後伏乞皇上,一應章奏俱發内閣看詳,拟票上進,若不當上意,仍發内閣再詳拟。

    上若或有未經發拟徑自内批者,容臣等執奏明白方可施行。

    庶事得停當而亦可免假借之弊。

    其推升庶官及各項陳乞與一應雜本,近年以來,司禮監徑行批出,以其不費處分而可徑行也。

    然不知推升不當,還當駁正。

    或事理有欺詭,理法有違犯,字語有乖錯者,還當懲處。

    且章奏乃有不至内閣者,使該部不複,則内閣全然不知,豈不失職?今後,伏望皇上命司禮監除民本外,其餘一應章奏,俱發内閣看詳。

    庶事體歸一而奸弊亦無所舛矣。

    伏乞聖裁。

     這一節的内容,明眼人一看就知,就是要剝奪司禮監的權力,不給馮保幹政留有餘隙。

     不知不覺過了一個多時辰,高拱終于寫完了一篇數千言的奏疏,又反複看過兩遍,覺得所要表述之事盡在言中,這才放下心來,在淡黃的絹絲封面上,恭恭敬敬題上了《陳五事疏》四個字。

     把這一切做完,不覺已到了戌牌時分,高拱感到手臂有些酸累,站起身來甩甩手,這才發現高福一直站在身邊。

     “你怎麼還待在這兒?”高拱問。

     “老爺這一晌太累,今兒個回來,晚飯都來不及吃,又伏在桌上寫了這一兩個時辰,老夫人不放心,着我來看看。

    ” 高福說着,把一直捧在手中的一杯參茶遞了上來,高拱接過呷了一口,這才感到饑腸辘辘。

    放下茶盅,伸了個懶腰說道:“你去招呼廚師,炒兩個菜,弄一壺酒,就送到這書齋裡來。

    ” “是。

    ” 高福躬身退下,不想被從外面跑進來的書童撞了個趔趄。

     “何事這麼慌張?”高拱問。

     書童也為自己的冒失感到不好意思,避過一旁,向高福表示歉意。

    高福一把扯住書童往門外拉。

    書童拗不住,隻得扭過腦袋望着高拱。

     “慢着!” 高拱一聲喊,已經走出書房門的高福隻好停下腳步。

    高拱踱到門口,問書童: “你好像有事?” “回老爺,”書童畏葸地觑了高福一眼,嗫嚅着說,“戶部張大人,在外頭客廳裡,已經坐了一個多時辰了。

    ” “哦,為何不早說?”高拱有些生氣了。

     “這……”書童語塞。

     高福趕緊搶過話頭回答:“這個不怪他,是我不讓禀報的,老爺太累。

    ”說着回頭斥責書童,“不是讓你把張大人勸走麼,怎麼還沒走?” 書童委屈地答道:“他不肯走,說今晚非見老爺不可。

    ” 兩人還在争執着,高拱卻已邁出門檻,搡開兩人,徑自穿過内庭走向客廳。

     “養正兄,對不起,害你久等了。

    ” 高拱人還沒有進門,聲音先已傳了進來。

    正坐在紫檀椅上百無聊賴的戶部尚書張守直,這時站起來拱了拱手面有愠色地說道:“元輔,我唐突造訪,實乃事出有因,你的管家說你很累,不想傳達。

    我對他說,我就是在這裡等到天亮,也要見到元輔。

    ” 高拱幹笑了笑,抱歉地說:“手下人不懂事,多有怠慢,還望養正兄見諒。

    ” 張守直看到高拱一臉倦容,發黑的眼圈裡布滿血絲,一副花白的長髯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澤,心中的那一股子窩火頓時消失,而換為敬仰與憐憫之情。

     “元輔,我知道你這些時的确很累……” “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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