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江南大俠精心設局 京城鐵嘴播弄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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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東華門不遠,緊挨着皇城有一片熱鬧非凡的街市,這便是棋盤街。

    有一首詩單道棋盤街的繁華:“棋盤街闊靜無塵,百貨初收百戲陳。

    向夜月明真似海,參差宮殿湧金銀。

    ”這棋盤街在元朝就是京城裡第一等繁華之地。

    永樂皇帝遷都北京,在元代大内的太液池之東,新修了當今的這座皇城,其規模氣派不知超過了元城多少倍。

    元城周圍的市廛店肆也遷走了不少,但是這棋盤街卻留了下來。

    棋盤街又名千步廊,它一頭靠着皇城宮禁,另一頭連着富貴街。

    宗人府、吏部、戶部、禮部等重要政府衙門,都在那條富貴街上。

    棋盤街得了這寸土寸金的上好地望,不熱鬧那才叫怪。

    天下士民工賈,無論是來京述職交差,還是經商謀事,都得到這棋盤街上落個腳兒,溜個圈兒。

    因此,這一條四圍列肆、百貨雲集的棋盤街,每日裡馳馬傳牒,肩摩毂擊,喧喧嘩嘩,一片錦繡豐隆之象。

     蘇州會館就坐落在棋盤街上。

    它當街的門面并不宏闊,但卻顯得格外富貴。

    大門之上的騎樓,裝扮得朱梁畫棟,錦幔宮燈,一看便知是紙醉金迷之地。

    門裡是花木扶疏的庭院,接着是一進五重的樓閣,都是安頓旅客的房間。

    嘉靖年間,北京時興建立會館。

    各個地方的士紳商賈,為了進京旅居方便,有一個固定的居停場所,供同鄉朋友宴集,于是會館便應運而生。

    什麼順天會館、山西會館、四川會館、福建會館、揚州會館等,北京城中驟然間就冒出百十來座。

    就是這棋盤街上,也有十幾座之多。

    蘇州乃江南膏腴富饒之地,文華藻渥之鄉,因此建在北京的會館,比起别的州府,自然也就要勝出一籌了。

     昨夜到京的邵大俠,就下榻在蘇州會館。

    因旅途勞累,當夜休息無話。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讓仆人把帖子投到高府,原想趁高拱赴閣之前就能看到他的帖子,沒想到高拱走得更早。

    管家高福知道邵大俠的來頭,也不敢怠慢,親自跑到内閣送信。

    高拱立即約定當晚見面。

     這邵大俠究竟何許人也,就連權傾天下的高拱也不敢馬虎,這事還得從頭說起。

     邵大俠今年剛過不惑之年,應天府丹陽縣人氏。

    他的父親是當地的一位鄉紳,雖算不得旺族,倒也是一個書香世第。

    邵老先生一妻二妾,生有三個女兒,兒子就邵大俠這麼一根獨苗。

    因此邵老先生對邵大俠疼愛有加,期望他認真讀書,将來博取功名光耀門庭。

    偏偏邵大俠興趣不在“之乎者也”上頭,雖聰明過人,卻毫無興趣讀書,硬着頭皮讀完四書,應景兒的吟詩作對也學會了一些,便再也不肯待在書房中當那咬字的書蟲。

    他整天在街上胡鬧,一會兒拜這個師傅學螳螂拳,一會兒拜那個師傅學太極劍。

    這一陣子研究風水符卦,下一陣子又研究房中秘術。

    一年三百六十日,他天天都是閑人,卻又天天忙得腳不沾地。

    他本名邵方,久而久之,人們見他使槍舞棒,裝神弄鬼,便都改稱他邵大俠,倒把他的本名忘記了。

    父親見他如此胡鬧,氣得吹胡子瞪眼,卻又束手無策。

    那一日見他又跑出去和幾個不三不四的人鬼混,恨他不過,在院中照壁上寫了一句話罵他:“賭錢吃酒養婆娘,三者備矣。

    ”邵大俠看過一笑,拿起筆來,在那句話下邊又添了一句:“齊家治國平天下,一以貫之”。

    兩句相疊,正好是絕妙的一聯。

    邵老先生看了,這才發覺兒子心中還藏有一股奇氣,也就隻好聽之任之了。

     長大成人後,這邵大俠便成了遠近聞名的江湖人物。

    浮浪子弟、市井屠兒、師爺拳手、和尚道士,甚至仕宦人家、内廷大珰,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他統統交往。

    這做法,竟有點兒像水泊梁山的及時雨宋公明了,在江湖上呼風喚雨,無所不能,慢慢地也就在應天府地面掙下偌大名氣。

     卻說隆慶三年,當時的内閣首輔徐階因谏勸隆慶皇帝不要遊幸南海子沉湎酒色,引起隆慶皇帝的不滿,加之司禮監掌印太監李芳在一旁煽火點風,徐階便被隆慶皇帝下旨緻仕,回了松江老家。

    在這前一年,高拱也因徐階的排擠而在家賦閑。

    普天下皆知這是兩位最有本事的閣臣。

    繼徐階之後擔任首輔的李春芳,是個不得罪人的好好先生,當首輔的第一天就在内閣宣布,他并不貪戀這個位子,随時準備讓賢。

    此情之下,便有不少人觊觎首輔這個位子。

    那時張居正雖已入閣,才能也夠,隻是資曆尚淺,尚沒有競争首輔的可能。

    扳着指頭數一數,最有可能接替李春芳的,還是徐階和高拱這兩個人。

     邵大俠雖是江湖中人,卻也留心政事,想在政治上有所作為。

    一番權衡之後,邵大俠覺得自己有能力讓徐階或高拱東山再起,重登首輔之位。

    經過周密策劃,他于隆慶三年的秋天,先到松江拜會徐階。

    他剛說明來意,徐階就一口回絕。

    這位老謀深算處事謹慎的退位首輔,怎麼可能相信一個江湖人士自我吹噓的所謂“錦囊妙計”呢?他決不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開玩笑。

    邵大俠見這位名滿天下的江南才子不領情,隻在心裡頭罵了一句“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便又一躍上馬,披星戴月趕往河南新鄭拜會高拱來了。

     高拱緻仕回家,不覺已閑居兩年。

    但人在江湖,心存魏阙,無日不在盤算如何重登三公之位,在皇上身邊調和鼎鼐,燮理陰陽。

    他本因徐階而緻仕,現在徐階這隻攔路虎走了,他的重回朝廷的心思也就一日濃似一日。

    邵大俠此時來訪,正是人到病時,遇上郎中。

    但高拱畢竟久曆官場,心情再迫切,也不會病急亂投醫,與邵大俠素昧平生,答應不答應,先摸摸他的底細再說。

    這正是高拱與徐階不同的地方。

    徐階不問情由,一拒了之;而高拱則不顯山不露水,先把客人好生款待一番。

    一連兩天,高拱把邵大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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