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魏侍郎驚聽連環計 馮公公潛訪學士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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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關保也跟着當了一個兵士,後來在大将軍徐達的麾下當了一名下級軍官。

    明朝立國之初,朱太祖論功行賞,把張關保封了一個歸州長甯所世襲千戶,也就入了湖廣的軍籍。

    明朝的軍籍,無論兵士和官長,都是世襲的。

    張關保在史冊上沒有留下什麼功績,死後葬在宜都。

    張關保有一個曾孫,叫張誠,因是次子,不能享受世襲的尊榮,因此從歸州遷到江陵。

    這個張誠便是張居正的曾祖。

    小時候,張居正曾跟着祖父張鎮前往宜都祭掃過一次祖茔。

    自那以後四十年過去了,張居正再沒有去過宜都。

    前年,他曾給宜都縣令許印峰寫過一信,說過“遠祖孤茔,辱垂青掃拂”的話。

    殷殷孝心,隻能托地方官來完成了。

    張居正自嘉靖三十三年那次病休回家閑居了三年,至今已有十六年再沒有回過江陵,也沒有見過父母雙親大人了。

    雖然常有書信來往,但京城離江陵畢竟有三千裡之遙。

    關山阻隔,親情難覓,不要說侍湯奉藥,甚至像祭祖這樣的大事,自己也無暇參加。

    想到這一層,張居正心下怏怏,于是說道: “祭祖這樣的大事,二百兩銀子,是不是太少。

    ” 遊七遲疑了一下,嗫嚅着回答:“以老爺這樣的身份,這一點兒銀兩帶回家是少了一些,但是……” “但是什麼?”看到遊七欲言又止,張居正追問。

     “府上的用度,這兩月有些吃緊。

    ” 張居正聽了又不吭聲。

    張府上上下下,從眷屬到仆婢,總共有百十号人,這麼多人吃喝開銷,說起來也是一個無底洞。

    單靠張居正一個人的俸祿,肯定是不夠的。

    有時候,皇上也額外給一點兒獎賞,但畢竟有限。

    京官的大部分收入,都靠門生或各地方官員的孝敬。

    偏偏張居正不喜經營,平常要好的仕官朋友送點兒禮金雜物來,客氣一番,半推半就,還是收下了。

    若是一些想說情升官的人走他的門道兒,十有八九會碰上一鼻子灰。

    張居正遊曆官場,想做經邦濟世的偉業,絕不肯在人前落下什麼把柄,因此,他的家境總也沒有寬裕的時候。

    為了節省開支,有時也想裁減傭人,但擡轎的轎夫、侍弄園子的花匠、做飯的廚師、照顧幼兒的奶媽、外院的書童、内院的丫環,似乎一個也裁減不得。

    官做到這個位置,必要的排場還是要講的。

    在這麼一個兩難的境況下,張居正常常捉襟見肘,因此最怕談的就是這個“錢”字兒。

    幸虧遊七是個能幹之人,由于他的籌劃,家中總沒有弄到入不敷出、山窮水盡的地步。

    有時候,張居正也風聞遊七背着他收一些地方官員的禮金,免不了要嚴厲地申斥幾句,但也沒有往深處追究。

    畢竟這麼一個大家一切的用度開支,還得靠他維持,而且,沒有他的點頭,數目稍大的禮金,遊七也絕不敢擅自做主的,這一點張居正心裡有數。

     “用度吃緊,節省就是。

    ”張居正慢悠悠地說,接着問,“還有其他的事嗎?” 不待遊七回答,又有門房進來禀報:“老爺,徐爵求見。

    ” “快請。

    ”張居正吩咐。

    遊七便随門房到外頭迎客去了。

    不一會兒,遊七領了兩個人踅回書房,一臉興奮地說:“老爺,馮公公看你來了。

    ” “啊!”張居正大吃一驚,連忙起身相迎。

    因剛才自家人講話,書房裡隻秉了一根蠟燭,光亮昏暗看不清來者,這會兒書童點亮那盞八角玲珑宮燈。

    在雪亮的燈光下,隻見馮保一身青布道袍學究打扮,頭上那頂叫人望而生畏的剛叉帽也換成一襲儒雅可親的程子巾。

    他朝張居正一揖,深沉一笑說:“張先生,馮某冒昧來訪,還望海涵。

    ” “哪裡話。

    ”張居正一面讓座還禮,一邊回道,“剛才門房隻說徐爵,要知道您來,我當出門迎接,失禮了,失禮了。

    ” 馮保提提袍角欠身坐下,說道:“先生不必多禮,是我這樣吩咐的,免得人多口雜,傳出去不大好。

    ” 張居正暗自詫異,馮保從未登過他的家門,今天何故不請自來?不過,他并不急于刨根問底,而是扯起野棉花來:“前幾日聽說一件事,有個蘇州女子,自稱江南第一絲竹高手,素慕馮公公琴藝,特意千裡迢迢攜琴來訪,要與馮公公一較高低,可有此事?” 論年齡,馮保比張居正大了四五歲,但因是個不男不女的身子,加之保養得好,一張白淨圓胖的臉上竟沒有半點皺紋,看上去比張居正顯得年輕。

    就張居正的問話,馮保一邊品茶,一邊答道:“是有這麼回事兒,唔——就是和高胡子在東暖閣鬧了個大不愉快的第三天,那女子叫什麼來着?”他偏頭問徐爵。

     “蔣心蓮。

    ”徐爵答。

     “對,蔣心蓮,”馮保怡然一笑,“那小女子走路如袅袅秋風,很有一副看相。

    聽說她兩歲學琴,是江南琴王李湖帆的關門弟子,九歲就彈得一手好琴,十三歲就名滿江南。

    王公貴戚官紳臣僚家的堂會,若能請得她到場,必定是喧傳一方轟動一時的盛事。

    ” 馮保着實把那女子擡舉了一番,卻是閉口不談兩人鬥琴的事,一屋子人情緒都被他撩撥起來。

    遊七忍不住插嘴問道:“馮公公,蔣心蓮琴藝如此之高,不知您老如何應對?” 馮保也不答話,隻是欣賞自己的一雙賽過女人的白手,抿嘴笑着。

    善于見風使舵的徐爵,這時站出來替主子說話:“鬥琴那天,京城風雅名士來得不少,蔣心蓮一出場便赢得一片啧啧稱贊之聲,那氣韻風度,讓人想到是仙女下凡。

    應我家主子的邀請,蔣心蓮先彈了一曲《春江花月夜》,她嫩蔥兒樣的手指隻往琴弦上那麼輕輕一撥、一揉、一劃拉,在座的人便都邀齊了把耳朵順過去——天啊,那可真是仙音哪!白居易形容琵琶女‘大珠小珠落玉盤’,到此就覺得言不盡意。

    一曲終了,衆人哪肯放過。

    蔣心蓮拗不了大家這份擡舉,竟一氣彈了八支曲子。

    衆人仍不放過,這些呆頭名士,竟忘了蔣心蓮是來與我家主子鬥琴的。

    蔣心蓮說什麼也不肯再彈了,再三施禮蹲萬福請上我家主子。

    蔣心蓮用的那張古琴,聽說是唐朝宮廷樂師李龜年傳下的舊物。

    我家主子用的琴,卻是自個兒一手造出來的。

    主子坐到琴前,焚香入定調息凝神,剛才還鬧哄哄一片聒噪的堂會,頓時鴉雀無聲。

    風流戲子呆頭名士們,一個個都鴨頸伸得鵝頸長,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家主子。

     “我家主子神息調攝停當,然後輕輕伸手往那琴上一探,悠悠一聲響,像是有人在空蒙靜夜往那三萬頃太湖水中丢了一顆石子。

    就這一下,我看到蔣心蓮的臉色都變了,她畢竟是江南第一絲竹高手哇,知道這輕輕一撥已入化境。

    我家主子彈的是《平湖秋月》,彈完這一曲,衆人像被魔法定住了,半晌都吱聲不得,蔣心蓮做得更絕,當即下令跟随的琴童把那張心愛的古琴摔成碎片,她滿面羞愧地說:‘聽了馮公公這一曲,我終生不複鼓琴了。

    ’說完,也不管我家主子再三挽留,徑直去了。

    ” 徐爵繪聲繪色這一場描述,倒叫在座的人都聽得癡了。

    張居正暗自思忖:“皇上病重,身為秉筆太監兼東廠提督的太監卻有閑心來鬥琴,而且家中堂會聲勢搞得如此之大,難道他對皇上就不存一點兒忠心?”心中雖起了狐疑,但表面上卻逢場作戲大為贊歎:“蔣心蓮的琴藝讓衆人狂,馮公公的琴藝讓衆人癡,何為高手,何為大師,區别就在這裡。

    ” 馮保雖骨子裡頭自命不凡,回話卻謙遜有加:“先生過獎了,鼓琴如從政,都是要經曆的。

    平心而論,蔣心蓮琴藝高超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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