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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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

     碧初等揀一個衣着幹淨的人,随着走了許久,住進一家店。

    大家筋疲力盡,有的坐着,有的躺着,都不吃飯。

    一時之芹又瀉了幾次,暈得擡不起頭。

    碧初摸她,額頭火燙,和士珍商量是否回海防去,到玳拉處想辦法。

     “不要緊的。

    ”士珍有把握地說,“她抗得住。

    到碧色寨就好了,我有辦法。

    這孩子,淨讓人操心!”張羅着給之芹吃些止瀉藥,自己靜坐一旁,似在作法。

     嵋為了安慰之芹,把那隻螢镯放在她枕旁。

    之芹微笑,輕聲說:“裝好了,别丢了。

    ” 嵋收起那镯時,見上面有兩個通紅的小蟲,拂落了,把镯仔細放入小寶箱中。

    再一看,之芹枕邊有好幾個蟲,自己床上也有,氣味難聞。

    問了碧初,才知是臭蟲。

     “臭蟲很漂亮。

    ”小娃說。

     次日中午,車快到邊境車站老街了。

    大家都蒙蒙眬眬,半閉着眼。

     “怎麼?做什麼?!”碧初忽然叫起來。

    隻見一個頭上纏着頭巾的安南人一手提起一隻箱子,扔下車去。

    那是孟家人裝換洗衣物的,看上去頗為講究的箱子。

    就在碧初叫聲裡,他又順手抓起嵋的小箱,随即縱身跳下車去。

     “小偷!”“扒手!賊!”“抓住他!”孟、李兩家人大聲叫嚷,同車的安南人不聞不問,平靜地坐着。

     嵋追到門邊,被玮一把抓回。

    她正好看見那賊翻身爬起,對她招招手。

    這裡地勢平坦,跳車不會滾下山谷,看來這是久慣此道的車賊了。

     嵋哭了。

    她那珍貴的裝着美好記憶的小箱子落在一個賊手裡!“娘!”她轉身撲在碧初懷裡,把眼淚塗在母親衣襟上。

     “不哭,好孩子。

    哭沒有任何用處。

    ”碧初冷靜地撫着她,“隻要人沒有損傷,東西是身外之物。

    ” 玮玮安慰說:“紀念品也可以換新的。

    ” 小娃說:“那人大概太餓了,沒有飯吃。

    ” “這賊算識貨,你們家的東西好,賊看上了。

    ”金士珍說,聽去有點幸災樂禍的味道。

     車裡漸漸靜下來。

    在轟隆轟隆行車聲中,車角有呻吟之聲,是李之芹躺在那裡。

     “你怎麼了?哼什麼?”士珍推開靠在身上的之荃,往車角走去。

     “不舒服——”之芹吃力地說,“暈得很。

    ” “暈車吧?不是不瀉了嗎?”士珍回來找仁丹。

    嵋站起身,一手用娘的手絹擦着淚,一手拉着娘的衣袖,跟着到之芹身邊。

     之芹又是冷汗滿額,一件月白竹布旗袍,頸下已經濕透。

    面色慘白,雙目緊閉,口鼻似乎都不在原來地方。

    嵋吓了一跳,躲在碧初身後。

     “李家大姑娘,你是心口疼?”碧初俯身問,解開她的衣扣,順手拿過峨的薄披肩蓋在她身上。

     之芹輕微地點頭,用力睜眼想看看四周。

    她自登旅途就不舒服,一直忍耐支撐,現在實在忍不住,也不想努力支撐了。

     “還是吃救心一類的藥吧?好不好?”碧初和士珍商量,一面命嵋把藥箱拿過來。

     蘇合香丸在之芹嘴裡打轉,半天咽不下去。

    後來咽下去一小半,吐出來一大半。

    參片也咽不下去,大概舌頭咬破了,嘴角流出血來。

    士珍代她拭了,覺得嚴重,不知如何是好,大聲哭道:“你再忍忍,快到碧色寨了,到了就有辦法。

    ”一面拉嵋過來,“叫她!她喜歡你,叫她!叫她等等!” 嵋也想哭,拉着之芹的手叫:“李姐姐,你等等!”她不懂等什麼,自己添話:“你等等,我們給你捉蝴蝶去。

    ” 之芹睜開眼睛,看了嵋一下,用力問:“澹台玮呢?” 玮玮忙走上前說:“李姐姐,到了龜回,我們捉頂好看的蝴蝶給你。

    ” 之芹臉上似乎掠過一絲笑影,用力說:“你們很好——很美——” 她攥住嵋的手,越攥越緊。

    碧初想讓嵋走開,輕輕撫着之芹,但嵋的手抽不出來。

     嵋有些怕,仍輕聲叫:“李姐姐,你等一等!” 之薇、之荃在那邊哭起來。

    之芹的手忽然松開了。

     “你們哭什麼!姐姐病得要死啦,還哭!”士珍大聲呵斥。

    峨拉着這兩個孩子,望着這邊搖頭,意思是不用吵,她管着呢。

     之芹閉上眼睛,表情仍是痛苦的,它留着,永不會再改變了。

    她細瘦的身軀下漸漸透出一片濕痕。

    生命已經離開她,這身體,再沒有主宰的靈魂了。

     離她最近的是嵋。

    嵋靠在碧初身上,怔怔地望着橫在面前的之芹的身體。

    母女兩人都覺得胸口上有東西頂着,這東西艱難地化成熱淚。

    待淚流了下來,碧初才想起把嵋拉開,坐到一旁。

     “怎麼了!我的孩子!你怎麼不等等!這叫我怎麼和你爹交代!”金士珍伏在之芹身上嚎啕大哭,一面跺腳,“你怎麼不等等呀!尊神在碧色寨等你,等着救你!你連這點福分也沒有!” 她哭得很傷心,之薇、之荃跌跌撞撞地走過來,驚恐地拉住她的衣襟,一邊哭,一邊學着跺腳。

     碧初一手擁着小娃,一手攬着嵋。

    峨和玮站在旁邊,他們也哭泣,但聲音很低。

    兩組高低不同的哭聲,再也喚不醒這正當妙年,對人生充滿憧憬而在奔馳的火車中撇下了軀殼的姑娘。

    李之芹,終于沒有能踏上自由祖國的國土,沒有能看到蝴蝶泉。

    那等在碧色寨的尊神,竟沒有這點本事,到兩百公裡外來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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