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節

關燈
林,忽見一座彩色的屏風擋在眼前,原來是高高低低的花樹。

    峨介紹說:“這是大樹杜鵑。

    ” 這時她們已來到一座古廟門前,這便是昆明植物研究所點蒼山工作站。

    峨又說:“點蒼山的許多種高山杜鵑,是從這一個高度開始,它們隻生長在高處。

    ”嵋走近大門時,不覺想起小學時住過的山寺。

    峨說:“這原是一座尼庵,專奉觀音。

    是聽說的,從來沒見過。

    ”廟裡神像早已蕩然無存,房屋也已逐漸改得适于居住和專業工作。

     峨住在一個小跨院的一間鬥室裡。

    嵋一眼就看見那雕镂精細的耶稣受難像靠在牆上。

     “他在這兒是不是會覺得自己是個異己分子?”嵋說。

     峨不答,她覺得各種宗教大體上都是相通的,教主們應該都是好朋友,她信靠誰都無所謂。

    不過,她認為用不着和嵋說這麼多。

     牆上挂了幾張好看的杜鵑花圖,是峨自己繪制的,顔色、形态各異。

    這裡離戰争似乎很遙遠,簡直是和人間都有距離。

     床上衾褥簡單,嵋用手摸了一下,說:“太單薄了,不冷嗎?” 峨笑着看了她一眼,說:“你倒像是我的姐姐。

    ” 床前小幾上擺了全家的照片,那是峨和人間的聯系。

     轉過一個小山崖,他們到了峨的工作室。

    房屋很簡陋,一排排木架上整齊地放着各種植物标本,使人肅然。

    牆角的小桌上放了許多瓶罐,裝滿了藥液。

    房間中央有一個較大的工作台,上面擺着标本夾、标本筒和一個有支架的放大鏡,還有剪、鏟之類,還有紙張和幾種筆,想是繪圖用的。

    旁邊放着幾枝帶花朵的枝條。

     嵋好奇地打量着這些,怯怯地說:“姐姐,你和這些植物在一起,不覺得寂寞嗎?” 峨仿佛一驚,說:“怎麼會。

    這些花朵、葉片、枝條都是有生命的,好像是朋友,越研究對它們越了解。

    ” 嵋說:“這是科學工作,人需要各種的科學工作。

    可是眼前你和誰說話?” “我不需要說話。

    ”峨說。

     嵋不知道怎樣衡量這句話。

    隻想,花草植物當然也是伴侶,我太蠢了。

     這時,一位瘦弱的中年人走進門來,說:“孟離己的妹妹來了,真是貴客。

    ” 峨說:“這是我們的站長,姓吳。

    我們都叫他老吳。

    ” 老吳說:“所謂站長,隻不過能在山上待得住就是了。

    工作站剛建立我就在這裡,這些年,陸續有人來,又陸續有人走。

    和孟離己一起來的有四位,隻有她一個人留下來了。

    這些花草枝條,多一件少一件無傷大雅,可事總得有人做。

    ” 說着,走到工作台前。

    峨拿起一根帶花的枝條,問老吳什麼。

     嵋觀賞那些标本,在一個單獨的小玻璃櫃内,平放着一朵大花,顔色非常豔麗,好像生命仍活潑地留在每一片花瓣裡,忍不住問:“這是什麼花?” 老吳走過來,指着那花說了一個名字,大概是學名。

    “這花毒性很大,采制都要特别小心,都是孟離己做的。

    ” 峨也走過來,望着那朵花出神。

     老吳又說:“我們希望它能以毒攻毒,變成一種藥。

    可惜現在是戰時,送到昆明去也沒有做成試驗。

    ” 老吳走出房去。

    峨仍站在那朵大花前,似乎沉入了回憶。

     嵋說:“我能幫忙嗎?幫着寫标簽好嗎?” 峨瞪了她一眼,塞給她兩張上個月的《雲南日報》,指着門邊的椅子,說:“坐到那邊去。

    ” 這便是那一種劇毒花。

    峨在昆明西山曾見的,有人送它一個綽号“拉帕其尼的女兒”。

    峨在這裡采到這種花,隻當是本分的工作,沒有再多的聯想。

    這時,經嵋問起,那個人連同那一段荒誕的感情,忽然像潮水般襲來。

    她努力想擋卻擋不住,回身坐在桌前,兩手扶頭。

     嵋看了兩行報,便扔了報紙,過來站在峨身邊,輕聲說:“姐姐,你一定有一件苦事。

    告訴我吧,我已經長大了,那樣你會輕松些。

    ” 峨擡起頭,尖尖的下巴微微抖動,看了看嵋那天真快樂的臉兒,忽然嗚咽起來。

    嵋把手帕遞給峨,自己也流下淚來,便用手背去擦。

     峨嗚咽道:“我哪裡有什麼苦事,都是自己找的,‘自作孽不可活’,我懂得這句話。

    ” 嵋擦了眼淚說:“在這樣的亂世,你能安心研究科學,你是有福之人。

    ” 過了一會兒,峨漸漸平靜,冷笑道:“什麼有福之人!”停了一下,說:“也許是的。

    ”又指了指門邊的椅子,自己把剛才研究的枝條放在紙上,在旁邊寫着什麼。

     嵋不敢再說話,用力盯住那張舊報紙。

     午飯的地點在正殿平台上,嵋見到了全站工作人員,隻有十來個人。

    有一對研究員夫妻,還有一位老先生,鶴發童顔,身軀胖大,很有學問的樣子。

    這些人以外有幾位勤雜人員,其實他們也參加工作,如幫助挖掘植物、壓制标本等,還有老吳的家屬。

     吳太太像操持自己的家務一樣操持全站人員的食住,他們有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每天到山腳下上小學。

     男孩看
0.05865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