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間(下部)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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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A市爆出了一則反腐大新聞,龔維則被“雙規”了。

     坊間起初有不少為他鳴不平的聲音。

    一是說他隻不過是一名退休幹部,從沒當過一把手,不屬于在職有實權的,二是說他名下的贓款隻不過區區二三百萬,多乎哉?不多也! 顯然為了應對坊間的質疑,市報發了一篇評論員文章,将龔維則定性為“五毒俱全”的腐化變質幹部。

    所謂“五毒俱全”,乃指買官之事其有(已坐實錢是花了,隻不過未達到目的)、賣職之事其有(收過幾次錢,幫人将子女塞進公安系統)、貪污之事其有(負責過區公安局的翻修擴建工程,貪占了十餘萬元回扣)、受賄之事其有(收過不少私企的錢,為他們上下打點謀取利益)、堕落之事其有(經常出入花天酒地的場所,滿足淫亂放蕩的欲望)。

     評論員文章最後指出,龔維則的部分違法亂紀行為發生在退休後多處兼職期間,證明有些幹部雖然手中沒有實權,但仍可利用過去的人脈搞腐敗。

    從這點來說,懲辦龔維則這樣的人,等于向領導幹部們敲響了警鐘。

     當天晚上,趕超兩口子、吳倩和進步都來到了秉昆家。

    大家都住在新區,走動很方便,除了對龔維則的下場喟歎不已,更主要的是擔心龔賓的精神受到刺激。

     傳說中紀委一個女幹部坐鎮本市,正按部就班,順藤摸瓜,放出了“不管水有多深,來了就要一查到底”的狠話。

     秉昆說:“咱們又能做什麼呢?” 大家一時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

     趕超說:“關于龔維則,咱們當然什麼也做不了,也不應該同情。

    他有什麼可同情的呢?誰叫他犯在那兒了呢?” 進步也說:“是啊。

    咱們不都是最恨腐敗官員嗎?如果中紀委查到了和咱們有關系的人頭上,咱們就同情起來,那是不對的。

    ” 秉昆說:“要論關系,我們周家與龔維則确實不一般。

    如果沒有龔賓,你們與他就什麼關系都沒有。

    我同意趕超和進步的話,誰叫他犯在那兒了呢?咱們别聊他了,單說龔賓的事吧,誰有什麼好想法就貢獻出來,反正我是沒什麼主意救他了。

    ” 秉昆此時心煩意亂,強作鎮定。

    他聯想到了哥哥周秉義與龔維則的關系,擔心也會受到牽連。

     “我和兒子去貂場參觀時,人家龔賓對我們娘兒倆可親了。

    他的精神能恢複到現在這麼好太不容易,如果再因為他叔的事進了精神病院,那他的後半生不就完了?”于虹提起當年的事大動感情。

     吳倩陪着唉聲歎氣。

     倒是鄭娟挺鎮定,她慢言慢語地說:“秉昆,你求一下周玥,讓龔賓到他們公司去吧。

    ” 趕超說:“那和在貂場有什麼區别呢?換個地方他就不知道他叔的事嗎?” 進步說:“還是不一樣,嫂子的想法可以考慮。

    有你和周玥護着他點兒,瞞着他點兒,該騙還得騙他,興許他能躲過一劫。

    ” 于是,大家的目光都轉向了秉昆。

     秉昆隻得說:“行,那我明天去找一次周玥。

    ” 周聰忽然回來了,他對長輩們含含糊糊打了一聲招呼,就直奔電視機那兒去了。

    他打開電視機,手持遙控器,站那兒不停換台。

     大家便都默默起身跟過去了。

     周聰調出了晚間新聞,大家一個個看得目瞪口呆。

    新聞畫面顯示的是貂場,在荷槍實彈頭戴鋼盔的武警戰士配合下,公安人員正對貂場進行搜查。

     有一個男人被戴上手铐押進警車。

     于虹失聲叫道:“那是貂場老闆,我和兒子坐過他的車!” 屋裡更肅靜了。

     現場的男記者說:“剛才人們已經看到,公安人員起獲了大量國家明令保護的各類野生動物的屍體、毛皮和髒器。

    有充分的證據證明,這裡不但是貂場,還是向國内外走私野生動物的集散地。

    這一持續多年的犯罪勾當,龔維則也供認參與……” 大家都坐下後,四個男人還有于虹也跟着吸起煙來。

     秉昆首先打破沉默,看着手中的煙低聲問兒子:“你知道……你龔賓叔叔什麼情況嗎?” 周聰說,據他們報社消息靈通人士透露,龔維則或許事先有預感,他以相親為名,早已把龔賓送回農村老家去了。

     秉昆環視着大家,又問:“我是不是……明天就不必找外甥女了?” 大家紛紛點頭。

     周聰又講了一個情況,還是他們報社消息靈通人士透露,貂場實際上也是一個替不法經濟利益集團洗黑錢的地方,而龔維則是關鍵人物。

     進步低聲說:“那他就得老死獄中了。

    ” 又一陣沉默過後,秉昆低聲說:“散了吧。

    ” 大家就散了。

     秉昆關店門時,他的手機響了,是周蓉打來的。

    她囑咐秉昆,絕對不要在别人面前對龔維則的事說三道四,因為龔維則與周家兩代人都有着良好關系,千萬不要言語不當授人以柄。

    最近也不要到哥哥周秉義家去,少發短信,有什麼事非通話不可,最好打嫂子的手機。

     秉昆說:“記住了,我姐夫與龔維則以前來往最多……” 周蓉說:“我囑咐過你姐夫了,你管好你和周聰,特别是周聰。

    他是記者,接觸的人也多數是記者,你要再三囑咐他。

    ” 秉昆結束了與姐姐的通話,催鄭娟先上樓喝藥,他和兒子面對面坐着,嚴肅地談了一會兒。

     秉昆問:“你姑的話我轉達清楚了嗎?” 周聰說:“爸,你放心吧,我不是小孩子了。

    ” 秉昆猶豫了一下,又問:“沒聽到什麼對你大伯不利的消息吧?” 周聰搖搖頭,肯定地回答:“我大伯絕不會做坑害親人的事,而且我知道,他内心裡其實也很愛親人。

    ” “是啊,他内心裡當然是愛親人的。

    像龔維則那樣,真等于坑害了親人了啊。

    兒子,睡吧。

    ” 他撐着兒子的肩站了起來。

     鄭娟已躺在床上了,她說:“自打出生後一直睡的是炕,從沒敢想有一天還能住上樓房,睡上床。

    以前總認為樓房不是蓋給老百姓的,床是上等人睡的,老百姓不該做那種夢。

    ” 秉昆說:“你都說過快一百遍了。

    ” 他一躺下,就關了燈。

     他不愛聽妻子剛才的話。

    她每說一次,他的自尊心就會受到一次刮筋刮過頭一般的傷害。

    自從他成為丈夫和父親,他一直有一個夢想,那就是憑自己光明正大掙到的幹幹淨淨的錢,讓全家住上樓房,哪怕是舊樓房,睡上美觀舒适的床。

    後來,他承認那是癡心妄想,此生無能為力。

    現在,他終于住上樓房、睡上像樣的床,卻并不是靠他的能力實現,而是沾了拆遷的光,靠了哥哥暗中幫忙。

    妻子不那麼說時,他感到幸運。

    妻子那麼一說,他就隻有感到羞愧了。

     鄭娟偎依着他說:“講講龔維則從前和咱們家的關系吧。

    ” 他說:“講那些幹什麼?” 她說:“我想聽聽。

    ” 他說:“我不想講,困了。

    ” 她說:“從前挺好的一個人,怎麼後來就會漸漸變成那樣了呢?誰讓他變的呢?跟我講講嘛!” 他說:“我怎麼能講得清楚?我真的困了。

    ” 秉昆翻過了身,在她依偎着他的時候,那是他很少有的做法。

    然而,直至她睡着了,他仍在黑暗中大睜着雙眼,毫無困意。

    他回憶起了龔維則和自己家幾十年的友好關系,回憶起了龔維則當年與自己一樣成為反“四人幫”英雄的往事,心中五味雜陳。

     幾天後,孫趕超來到周秉昆家。

    他告訴秉昆,聽說曾珊在機場國際通道過安檢時被扣留了。

     秉昆吃了一驚,暗想到姐夫蔡曉光曾幫過曾珊一些忙,心中又多了一份不安。

     趕超還說,中紀委坐鎮本市紀檢工作的并非一個“女的”,而是姓呂的,之前口口相傳,以訛傳訛,肯定是錯了。

     “是……咱們呂川?” “我想,應該是他吧。

    你還記得初三在你家聚會時的情形不?” “記得。

    ” “明白?” “明白什麼?” “咱們都看出來了,他當時對龔賓最親。

    ” “明白了。

    ” “也難為呂川了。

    ” “是啊,确實難為他。

    ” “我挺他,你呢?” “我?當然也挺他。

    ” “咱們必須的,老百姓不支持反腐,那還能指望什麼人支持呢?” “對。

    ” “你看,我群發了這麼多條短信,都是挺他的,也隻能這麼挺他。

    ” 秉昆接過趕超手機,看着說:“你天天去市區上班,各種消息聽到得及時,聽到了什麼新消息可要及時告訴我。

    ” 趕超說:“那當然。

    ” 關于曾珊的事,後來被媒體證明是事實。

    路路通公司被查封,肯德基店也停業了。

     周聰并不每天都回家睡,有時也睡在報社的加班宿舍。

    一天快半夜時,他回家輕輕推醒了父親。

     秉昆和兒子悄悄下了樓。

     父子倆在店裡坐下後,周聰遞給父親一支煙。

     秉昆說:“不吸,你講吧。

    ” 他以為,兒子要告訴他的是關于他哥周秉義和姐夫蔡曉光受牽連的事。

    他做好了聽到最壞消息的心理準備。

     周聰點着了那支煙。

     秉昆催促他:“講啊!” 周聰說:“向陽叔叔被收進去了,明天見報。

    ” “他什麼事?”秉昆愣了片刻,才問出話來。

    壞消息與他哥哥、姐夫無關,盡管受到了很大震撼,他卻放松了不少。

     周聰說:“明天與曾珊的事一并見報,曾珊通過她的公司騙了一億多元貸款,轉移到國外去了。

    向陽叔叔不但是知情人,還參與了具體運作,這事涉及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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