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間(下部)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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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過後,周秉義的“大手筆”發力了。

    大隊的建築人馬從四面八方會聚到了同一條馬路,浩浩蕩蕩地向光字片進發。

    公共交通幾度為之中斷,交警大隊出動了不少警察疏導交通。

    建築大軍的載人卡車彩旗招展,彩旗上的名字顯示他們來自北京、河北、山東,甚至還有廣東的房地産開發公司。

     光字片一些在家的男人或青年聞訊後,騎着自行車迎接,但建築大軍的目的地分明不是光字片。

    他們眼睜睜看着挖土機、軋道車、塔吊車跟在卡車後邊繼續往前開,站在馬路邊準備歡迎的人,全都有些困惑。

     建築大軍一直往前開,開到了馬路盡頭。

    再往前,沒有水泥路,而是坑坑窪窪的沙土路了——那裡是二〇〇四年的城鄉分界線。

     那裡距離光字片大約三站遠,如果從沙土路上繼續向前,五裡之外會見到第一個村子和耕地。

    五裡之内,沙土路兩邊是沙化嚴重的大片野地,蒿草叢生,莊稼難以生長。

    那裡曾經連成一片,沙土路将它一分為二了。

    至于為什麼那裡的土地沙化嚴重,沒人能說得明白,也沒人認為有研究的必要。

     那個地方俗稱虎皮岡。

    各路建築大軍當日紛紛在那裡安營紮寨,支起了帳篷,搭建簡易房。

    第二天,他們開始蓋宿舍、廁所和食堂,分明是要長住下去。

     光字片的人們疑惑極了,一撥接一撥到周秉昆家問究竟:難道你哥要在那地方為咱們光字片的人家建樓?那可是連兔子都不刨窩的地方啊!那裡已經不屬于城市了啊!如果你哥将咱們光字片的人家都诓到那裡去,那麼咱們以後就再也不是城裡人了,這麼大的責任誰來負?那咱們不是太對不起子孫後代了嗎?咱們光字片就是再爛,畢竟屬于城區啊!光字片的人畢竟有城市戶口啊!咱們的子子孫孫也将是城裡人啊!——周秉昆,你一定要替我們問問你哥,他到底耍的什麼鬼花招! 與測量隊剛離開那幾天相比,光字片人們的态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從滿懷憧憬到感覺被耍了,男人女人們詢問起周秉昆時都義憤填膺。

     周秉昆哪裡又能回答得了他們的問題呢? 何況他也見不着哥哥秉義啊。

     一天,蔡曉光來了,秉昆問在哪兒能找到哥哥秉義?曉光說,自己也是偶然遇到秉義一次,他已很少回家住,連嫂子冬梅都難見到他一面。

    那麼大的事,他非要在自己任期内幹成,市裡财政拮據,基本上不撥款,隻給政策支持,全憑他靠人格魅力全國各地到處跑,求爺爺告奶奶似的才好不容易招來了幾家客商引來了幾家投資。

    這才哪兒到哪兒?剛夠唱一場戲,後幾幕怎麼演下去,演得如何,還得他使出渾身解數接着“導”。

    他壓力多大,可想而知。

    開弓沒有回頭箭,今天在這兒明天在哪兒,估計連他自己也說不準。

     秉昆就将光字片的人要求他代問的事情說了一遍。

     蔡曉光反問:“你是代他們問呢,還是代表他們問呢?” 秉昆說:“他們隻不過讓我代他們問問。

    他們又沒選我,我哪兒有資格代表他們?” 曉光說:“不是代表他們就好。

    哪天他們選你,也千萬别上那個套。

    八字還沒一撇,才剛剛落筆,你哥哪兒有精力回答他們那些鳥問題!照我看,那根本就不是些問題!” 秉昆說:“既然不是些問題,他到光字片來一次,向人們解釋清楚不行嗎?如果他沒時間,派人來解釋也行啊,或者發一封公開信也比不解釋好啊!” 曉光說:“秉昆啊,什麼叫老百姓,我比你懂,你哥比我懂。

    依我看,現在不是答疑的時候。

    時候不對,解釋了也白解釋,你就是詛咒發誓,疑心重的人他還是個不信!中國目前的事,難就難在許多人對官員對政府失去了信任。

    如果像你說的那麼做,就得今天向這些人解釋這些問題,明天向那些人解釋那些問題,後天又有些人有新的問題了。

    成天解釋來解釋去的,沒精力把正事幹成了。

    中國老百姓說好也好,說操蛋也操蛋。

    一關系到個人利益,針尖那麼大的好處也會打破頭去争,拔一毛而利天下那也絕不會幹!有那更可憎的,明明是件對大家包括他自己的好事,稍不滿足,就煽風點火,起哄架秧子,把好事攪黃了心裡才痛快。

    這種人天生就是攪屎棍。

    他們的思維方式是,一塊蛋糕我要吃一大塊,有人不是偏不讓我吃嗎?那我他媽的往蛋糕上拉一坨屎,叫你們誰都休想吃上一口!光字片就沒這号人啦?” 周秉昆知道光字片也有那号人,但他不願承認,因為光字片與自己有着血脈聯系,他非常不情願面對現實。

     “有,還不少,東挑西挑、欺軟怕硬、又賤又壞的人也有!”鄭娟心直口快。

     曉光表揚道:“還是弟妹敢說實話。

    弟妹,你給我來碗豆漿,加糖的。

    ” 鄭娟受到表揚特高興,立刻照辦。

     曉光一口氣喝下去大半碗豆漿,又對秉昆說:“别人如果問你替他們反映問題了沒有,你就說見不到你哥。

    你哥肯定有他一套部署,還不是怕節外生枝,分散了他的精力,影響了他的情緒,結果使自己能做好的事沒做好嗎?我想導好一部電視劇,也不願剛開機就一再地答記者問,同樣的理。

    ” 既然姐夫那麼明白的人站在哥哥一邊,周秉昆也就不好多問什麼。

     曉光是受秉義之托來告訴秉昆,抓緊把小院拆了,把門面擴大。

     秉昆說:“我不打算一直幹下去,以後還是要找工作的,沒那必要。

    ” 曉光說:“以後怎麼樣先别管,當務之急是要盡快落實你哥的指示。

    ” 秉昆說:“現在季節也不對,馬上夏季了,雨水多,等九十月份再落實吧。

    ” 曉光說:“你怎麼又犯軸,知道你們手頭不寬裕,錢都給你準備好了!”說着拉開手包,取出一捆用牛皮筋紮住的錢放在桌上。

     秉昆問:“誰的錢?” 曉光說:“你哥的,和我、你姐的錢有區别嗎?哪一個親人的錢是花得的,哪一個親人的錢又是花不得的?我告訴你,你不上心,别說我哪天親自帶着人來開工!” 鄭娟急了,一把将錢抓過去,數落秉昆說:“哥的指示你都不聽,你還聽誰的呢?哥能讓咱們做犯不着的事嗎?手頭緊就說手頭緊,找那麼多借口幹什麼?你看你都讓姐夫着急了!姐夫你别急,這次我當家,我會把哥的指示落實好的。

    ” 曉光被她的話逗樂了。

     他臨走交代給秉昆一項任務,讓秉昆去告訴孫趕超,十月底之前要準備好一萬元錢,東借西借也得湊足那個數——還說是秉義的指示。

     他走得急,秉昆沒顧上再問為什麼。

     周秉昆家将小院拆了擴大門面的舉動,又造成光字片許多人的心理波動。

    他們認為自己此前的憧憬完全成了幻想,希望徹底破滅了。

    如果周秉義的做法能給大家帶來福祉,他弟弟豈不是多此一舉嗎?周秉昆的舉動說明了什麼呢?說明了他打算長期住在光字片嘛! “哀莫大于心死。

    ”光字片的人們死心了,或者說對住樓房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了。

    他們想,也許總會有那麼一天的吧,但估計那是下一代人的福分了。

     他們都這樣想,便對虎皮岡那邊的工程漠然了,不再關注,也不再議論。

    他們的日子便又恢複了以往過一天算一天的常态。

     虎皮岡那邊,晝夜機聲隆隆,工程突飛猛進。

    中國建築行業早已邁入機械化時代,打好了地基,十天半月時間裡就會蓋起五六層樓,這已是稀松平常的事了。

     十月份,兩排十幢二十層高樓在虎皮岡拔地而起。

    隻是框架,一切配套設施還沒跟上,周邊也根本沒來得及規劃;但市政府發布了正式新聞,宣稱那裡将成為本市最新的一處市區,名叫“希望新區”。

     那天晚上,周秉義終于現身弟弟家。

     秉昆一家剛吃完飯,鄭娟在洗碗。

     秉義說:“弟妹,過會兒再忙,我先跟你們商議一件事。

    ” 鄭娟在圍裙上擦擦手,挨着秉昆坐在了周秉義對面。

     秉義問:“你們知道市裡發布的新聞了嗎?” 秉昆點點頭。

     秉義又問:“如果我讓你們做什麼決定,那肯定是為你們好,你們相信這一點嗎?” 秉昆一家三口都點了點頭。

     “我希望你們,不,也可以說是要求你們,成為那裡的第一戶居民。

    ”秉義說。

     秉昆一家三口都沉默了。

     “我需要親人的支持。

    ”秉義完全是懇求的語言、要求的語調。

     秉昆說:“周聰的戶口不往那兒遷的話,行。

    ” 秉義說:“要真支持我,就一家三口都遷過去。

    ” 周聰說:“我從那兒到報社太不方便了。

    ” 秉義說:“我已經跟你姑父打過招呼了,你可以再住他那間老宿舍。

    ” 秉昆一家三口又沉默起來。

     秉義問:“為什麼都不說話?” 秉昆說:“哥,你叫我們說什麼呢?那地方現在也沒法住人啊。

    ” 秉義耐心地說:“不是要你們現在就往那兒搬。

    明年‘五一’前我保證那裡會通上煤氣,适合住人了……” 秉義突然有些急躁,他站起來,揮着手臂,走着大聲說:“你們其實不相信我是吧?你們是我親人,我能诓你們上當受騙嗎?市政府支持的事能不靠譜嗎?你們不要像别人一樣隻看眼前,兩年之後那裡會大變樣!再以後,會一年一個樣!五六年之後會成為本市居住環境最好的地方之一!一張白紙可畫最新最美的圖畫!這麼簡單的道理你們不明白?光字片究竟有什麼可留戀的?這裡适合居住嗎?” 周秉義稍一停,秉昆抓住機會幽幽地問:“那你這些話為什麼不對光字片所有的人說一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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