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間(中部)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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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會有人同情幫助。

    做多少好事多大好事是能力問題,運用職權謀過私利整過人給别人穿過小鞋是人品問題。

    一個從沒運用職權謀過私利的人,也可能運用職權整人,心狠手辣冷酷無情置對方于死地而後快。

    唐向陽的父親在“文革”前後當校長期間,既與以權謀私四個字毫不沾邊,也從沒整過任何人,學校紀律嚴明、校風清正。

    他死後,師生們才逐漸意識到他是一位多麼值得懷念的校長…… 唐向陽說:“我爸比較清正。

    ” 曹德寶說:“看來為兒女考慮,咱們也得盡量學着做好人啊!” 他的話代表了大家的共同想法。

     唐向陽因父親的死不再與母親有任何來往。

    大家都看出,他無法原諒母親的薄情寡義,他實際上更痛苦。

     好在他有了一位情投意合、品貌俱佳的妻子,是他父親當過校長那所中學的化學老師,而他自己已是省化工研究所的科研骨幹。

    他沒帶妻子來介紹給大家,保證下次聚會滿足大家願望。

    秉昆、德寶、國慶和趕超都沒想到唐向陽還會是他們的朋友。

    唐向陽下鄉後,他們幾乎忘了他,他卻分明很看重與他們在醬油廠結下的友誼,一直主動與他們保持聯系,對于他們的求助也認真去辦。

    如果說當年他們隻不過認為他可交,那麼現在他的孝心已在他們之間赢得了敬意。

     常進步也令大家刮目相看。

    他長高了些,但沒高到哪兒去,比姑娘們找對象的身高要求底線高出了一點點,大家替他欣慰,否則都會憂慮他的終身大事。

    他的巴掌臉也長開了些,依然秀氣。

     趕超見到他時佯裝不識,顧左右而問:“這是哪個哥們兒的女友哇,怎麼沒誰介紹給灑家認識一下啊?” 國慶趁吳倩不在旁邊,小聲對他說:“你要是女的,我當年就追求你了。

    ” 進步笑答:“我長成這樣,是為了證明在某一方面須眉也能不讓巾帼。

    ”他奇迹般地恢複了聽力——這要感激老太太曲秀貞的費心,最終耳科專家為他修補好了耳蝸。

     德寶與進步的關系比與其他老友們的關系還親密。

    進步的父親平反後,曾打算将他調回軍工廠去。

    他沒同意,認為做什麼工人都是工人,父子同在一個廠并不好。

    醬油廠的領導和群衆對他不錯,他對醬油廠有感情,一直安心于味精車間流水線上的工作。

     此次大家相聚,德寶感慨良多。

    他說:“想當初,我在醬油廠有五兄弟,雖然是個不起眼的小廠,上班時心裡卻是高興的。

    和哥們兒在一起同甘共苦,感覺挺充實。

    現在,呂川那小子沒消息,和咱們不來往,留在北京一門心思當官。

    秉昆搖身一變成文藝工作者了,捧上事業單位的飯碗,還辦了個什麼鳥公司,一門心思掙錢。

    向陽成了科技工作者,往科學家的路上發展。

    可憐的龔賓就不說了,反正隻有我和進步還窩在醬油廠,這輩子看不到任何機會了……” 秉昆苦笑道:“别諷刺我,我沒掙到多少錢,你諷刺全家住地下室的人沒意思。

    ” 向陽也說:“我當不了科學家,靠大學裡學的那點兒知識,能把飯碗捧牢就不錯了。

    ” 國慶說:“你沒資格抱怨什麼啊!在春燕同志的引導之下,你入黨當車間主任了,有什麼不知足的?還想怎麼樣啊?我和趕超,我倆要不是有向陽和進步關照着那就蹲馬路牙子成無業零工了。

    我倆還沒抱怨什麼呢,輪不到你抱怨。

    ” 趕超附和道:“說得對,德寶你那種抱怨純粹是燒包!” 國慶和趕超曾當過出料工的那家小木材加工廠黃了,從前它所加工的木材主要是定點供應給省裡唯一的家具廠的。

    前年,南方的家具突如其來出現在北方的大小城市,那種流水線上壓制出來的貼膜闆材組合家具樣式美觀,靠螺絲釘就可以拼接起來,靠改錐就可以再拆成一塊塊闆材,搬動方便省事,看上去也很高檔,價格比手工做的老式家具便宜,極受北方市民歡迎。

    如同洪水湧來似的,半年内幾乎全部占領了北方大小城市的家具市場。

    本省那家由老中青木匠組成的家具廠被擠得關門停産,工人們下崗失業。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為它定點供應木材的木材加工廠便也無事可幹,隻能壽終正寝。

     國慶和趕超失業了兩個多月,靠每天蹲馬路牙子打份零工掙點兒錢養家。

    他倆沒跟秉昆和德寶說,明知說了也白說,兩個老友根本沒能力幫什麼忙。

    向陽有一天在馬路邊發現了他倆,于是進步也知道了。

    向陽和進步同時向他倆伸出了援手——向陽靠自己的人脈幫趕超進入了省裡最大的膠鞋廠,而進步央求他父親将國慶調入了軍工廠,所以國慶和趕超兩人視向陽和進步為有恩之友。

     德寶本可能當上副廠長,不知何故,上邊對他考察了一次,沒了下文。

     他繼續發洩心中郁悶:“不就一副科級座椅哩,又不是要給我個局長市長當當,搞得太複雜,複雜得可笑!如果我煩了,讓我當還不稀罕當了呢!” 春燕忍無可忍地訓道:“你有完沒完?多大的官那也得從科級幹部當起吧?組織上考驗你的時間長點兒怎麼了?不行啊?沒别的話可聊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坐一邊去,别再出聲!” 春燕一訓,德寶坐一邊嗑瓜子去了。

     秉昆并非奉迎之人,但對春燕這位往日的“幹妹子”也格外熱情。

    她單位租下了旁邊民房,挂出了盲人按摩的牌子,由于虹負責。

    秉昆走了春燕的後門,把鄭娟的弟弟光明培訓成了一名盲人按摩師,他不但在集體宿舍有了一張床,基本上也可以自食其力了。

    鄭娟大為欣慰,秉昆也少操了一份心。

    從那以後,秉昆叫“春燕”二字的語調與從前極不相同,親近感油然而生。

     國慶與趕超二人對秉昆,正像秉昆對春燕那般——國慶的姐姐和趕超的妹妹都仰仗秉昆的關照才有了份工作,盡管不是多麼穩定的理想工作,卻畢竟每月可掙一份高于低保的工資,工作不苦不累。

    得到這種幫助,便等于欠下了很大的人情,不是尋常請客送禮能扯平的。

    雖然有從前的友誼墊底兒,那也還是會讓欠下人情的一方暗覺矮了一截。

    相比而言,趕超的心态倒還灑脫些,因為光明畢竟也受着于虹的關照,雙方面的幫助即使不能相提并論,那也是彼此都很重視和依賴的。

     成家了做丈夫了當父親了,責任多了大了,各自的人生擔子都重了;無論在親人眼中還是在社會上單位裡,都不再是青澀的小字輩,而是不折不扣的成年人了。

    而且,人生出現差距了,分出些高低了,相互之間的關系也變得有些微妙。

     秉昆事先說服大家都不要帶東西來,說自己有權支配點兒集體資金,說白了就是有權用公司的錢請大家飽吃一頓。

    實際也是這樣,他負責管賬,與白笑川有約定,白笑川每月可報銷五百元的“聯誼費”,他自己可報銷二百,白條也可。

    組織演出不廣交朋友是不行的,起碼得在一起喝上幾次,否則朋友是交不下的。

    這在當年是誰都能理解,完全能擺到桌面上談的通識。

    白笑川說那不行,他們師徒倆一正一副豈可有那等差别?他堅持必須平等,秉昆絕不接受。

    師徒二人為此争了一場,最終雙方讓步——白笑川每月報銷四百,秉昆每月報銷三百。

    實際上秉昆從沒報銷過三百,也不月月報銷。

    白笑川每月報銷四百其實不夠,他往往還要請文化官員們吃飯,那得上檔次,自己需貼錢。

    秉昆也倒貼過。

    好在師徒二人都有頗為滿意的演出收入,不計較倒貼不倒貼的。

     其他人都很聽話,空手而來,國慶和趕超二人還是帶了東西。

    盡管是老友,他倆覺得那也不能真的空手而來。

    秉昆怎麼說是秉昆的事,自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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