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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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拉下臉去借,現今孜城還有哪家能挪出閑錢?上回我父親要的那筆還是你自個兒的錢,稽核分所今年漲了兩次稅,現在川滇兩邊的人都進了城,都駐在咱們的鹽倉附近,你以為他們圖什麼?煮飯方便?” 七月之後,北京政府一直由段祺瑞控制,段聽從梁任公之意,拒絕恢複國會和約法,打算在另召“臨時參議院”之後,選舉新國會。

    孫文随即以“假共和之禍尤甚于真複辟”為由,在廣州舉旗護法,一時間舉國響應,頗有兩年前洪憲時護國之勢。

    在蔡将軍死後,雲南就是唐繼堯的地盤,此次他雖也舉旗護法,且和桂系的陸榮廷一同被選為護法軍政府之元帥,但二人均不認孫文這個大元帥,唐繼堯借機組織“滇川黔鄂豫陝湘閩八省靖國聯軍”,并自任總司令。

    聯軍剛成立不久,唐即以川軍劉存厚阻撓為名,揮師入川,一月内就進了孜城。

    川軍原本大部駐在城外,現在則趕在滇軍進城前兩日,在餘家東嶽廟鹽倉旁駐了整條街的兵,滇軍則由趙又新、顧品珍分師,一方駐在鳳凰山下的關外碼頭,一方駐在商會旁的鄧關碼頭,一南一北,正正卡住孜溪河通往沱江的兩個出口。

    為防私鹽外運,數百年來這兩處一直是朝廷所設的關卡,清人之前,水運一直以關外碼頭為起點,自康熙年間起,因孜城外運官鹽激增,清廷就又在鄧關設卡,鹽船需先驗收,再加蓋關防,方可沿江下行。

     各家在兩個碼頭旁都設有鹽倉,以便于裝鹽載船,鄧關碼頭旁的火井倉為林家最大的鹽倉,林恩溥每日都會過去清點存貨、翻閱賬本。

    火井倉已有一百餘年,本就是木制房子,不過四周圍了矮牆加固,年久失修,孜城本就陰濕,這邊又靠水,木頭早已半朽,頂上橫梁尤其搖搖欲墜。

    守倉庫的人提了幾次,應整修倉庫,換掉橫梁,以免整個倉庫坍塌,但林恩溥斟酌再三,隻是沿着倉庫内加了一層磚石和油布,橫梁卻始終未有應允,一直将墜未墜,半懸空中。

    每日清完賬目,恩溥總會在倉庫一角躺下,角落裡有一塊青石闆,大概是當年修倉時特意留下,以便倉庫看守的人能打個盹兒,但後來林家在倉庫門口加建了一個草屋,看守都住裡頭,這石闆卻也一直留在那裡。

    它原本應有棱角,但現今磨得油光水滑,又鋪上草席,似是一張小床,恩溥和衣躺在上頭,直直看向頂上懸梁,看累了眯上半晌。

    鹽倉最懼濕,四角裡都堆着整麻袋花椒和石灰,麻袋年頭亦久,經緯有漏,絲絲石灰半漫空中,讓裡頭似是幻境。

    恩溥在石闆上每次都隻睡半個來時辰,卻總被魇住,夢中有白灰凝固成塊,堵住口鼻,需得掙紮到渾身是汗,方能醒來,醒後恩溥久久心悸,但他依然每日去那裡睡上一覺,不論風雨。

     冬至那日,早早說好令之和餘淮會帶上宣靈回慎餘堂吃補藥,除孜城慣有的補藥湯,達之特意讓廚房殺了一隻小羊,隻取羊腿羊排,剁得稀爛後親手熬了一砂鍋粳米粥,又加了兩顆魚籽鹽調味,粥從清晨就上鍋慢熬,熬到中午,令之才推着坐在西洋小推車裡的宣靈進屋,餘淮則拖拖拉拉帶着一大包雜物跟在後面。

    宣靈穿一身寶藍緞面棉袍,同色瓜皮小帽,頂上有一顆渾圓東珠,像年畫裡走出的孩童。

    令之則是西式打扮,穿前兩年的毛呢大衣,原本是亮到灼眼的翠綠,現今多了一些舊灰調子。

    令之又整個人都比兩年前消瘦了一圈,衣服松松挂在身上,又松松圍一條半舊不舊的米灰圍巾,反倒更顯洋氣。

    宣靈和令之二人都圓圓眼睛,鼓鼓臉頰和下巴,十足十是一個模子裡出來,餘淮則胖了不少,一張臉看不出輪廓,又胡亂罩一件舊棉服,眼鏡上有斑斑污漬,應是宣靈吐出的食物殘渣,他也不擦一擦,隻樂颠颠跟在後面,倒像是個跟差。

     偌大一個紫檀圓桌,加上宣靈也就五人。

    達之和千夏早早上了桌,并不讓下人伺候,千夏把羊肉粳米粥用西洋小碗盛出來,達之則持一根細長鐵釺,撥弄鍋下木炭,這個紅銅炭爐是餘家祖傳之物,說是萬曆年間宮裡傳出來的東西,看着不大,卻極沉。

    往年冬日,餘立心隔三岔五要讓人搬出來吃火鍋,“令之最愛吃火鍋,随她母親,”餘立心總這般道。

     令之抱着宣靈,坐下也不說話,懶懶模樣,一直捏着宣靈的小小手指。

    屋内燒着爐子,她脫了大衣,餘淮伸手想去拿住,令之卻繞開他,遠遠把衣服扔在了身後的太師椅上,餘淮也就讪讪坐下了,看着達之撥炭,道:“補補正好,令之什麼都不肯吃……你們勸勸她,宣靈也快周歲了,可以吃牛乳了,我看令之瘦成這樣,孩子吃她的奶也不見得是好。

    ” 令之看他一眼,依舊不說話,隻是把宣靈往懷裡又摟了摟。

    千夏見他倆之間有股怪氣,就舀了一點點肉粥,送到宣靈嘴邊:“這是舅舅特意給你做的哦,舅舅一大早就起來熬了呢,舅舅好喜歡宣靈是不是?” 但宣靈不過舔了舔,就把那幾粒米吐出來,倒是一直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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