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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還是沒說什麼,起身招呼廚房給餘立心端來蜜桃冰碗。

    肚子漸漸大了,她倒不怎麼害喜,隻是嗜睡,餘立心回家之前,她已睡過一覺,此時有點精神,就陪着餘立心吃冰碗,吃了兩勺子,她用青瓷勺子攪動碗中冰碴,低頭道:“……賬房的人今天過來,說你又去提了八千兩現銀,賬上已是沒什麼餘下的了……先生,我本來不該問,但現在我們既有了孩子……我……我有點擔心……”雖已成家,樓心月還是照當年在雲想閣的習慣,叫他先生。

     蜜桃脆甜,餘立心吃盡了才擱下勺子,道:“正是因為又有了孩子,我們才更需求個現世安穩。

    ” “這現世是不是安穩,我們這些人,又做得了什麼主……” “以前我也這麼想,所以當年革命黨在孜城起義,我是既不幫清廷,也不挺革命……但現在想過來,以一個慎餘堂的财力,自是改變不了天下,但一萬個呢……也許那就未必……那我這次何不試試,做這萬分之一。

    ” 見到楊度那個飯局頗大,在北京飯店大包間裡開了兩桌,楊度坐一桌主位,另一桌則是三月閉會的約法會議議長孫毓筠,那日胡松也在樓下候着,下車見到孫毓筠遠遠過來,“咦”了一聲,低頭對餘立心說:“上次店裡進的那個後周的柴窯瓶子,就是這人收了去。

    ” 孫毓筠當年也是革命黨内叫得上名字的人,家世雄厚,革命前已捐了道台,舉事後他在安徽被捕,兩江總督端方賣了其家族面子,方能逃脫一死。

    武昌事成,他曾任過安徽都督,後因皖内權鬥,不久即下野。

    他和袁世凱多有相似,都是在各派之間遊走的人物,入京後也深為袁所器重,袁曾有意讓他擔任教育總長和陝西省長等職,但他不願任實職,一一推脫,先在總統府任高等顧問,後任國會議員,袁一手解散國會之後,才做了這約法會議議長,平日出手闊綽,胡松還輕聲道:“孫先生總來店裡,說自己一月薪俸有三千元。

    ” 那日飯局并不知是誰做東,包間在飯店七樓,遙遙可望紫禁城。

    北京飯店這年剛翻修,裝了三部美國人的奧的斯電梯,在座諸人大都是第一次坐電梯,不免有些忐忑,剛坐下不久,孫毓筠臉色慘白,起身去了洗手間。

    餘立心恰好也在裡頭洗手,聽他在隔間内嘔吐不止,有下人在門外伺候,在偌大洗手間内鋪開家什,當場給他燒了金黃煙泡,抹在煙槍上遞進去。

     過了好一會兒,孫毓筠方回席,面色稍好,卻仍掩不住底上蠟黃,讓餘立心想起林湘濤的臉,鴉片吃到一定年歲,就會是這番模樣。

    開席後孫毓筠各方介紹一番,餘立心本就識得局上兩三人,都是湘淮大鹽商,和他境況差不多,這兩年放下家中生意,來北京遊走,無非向官家求個安穩。

    另外的也都是各方商賈,做面粉的上海榮家,做紡織的杭州劉家,做筆的安徽湯家,做航運的天津盧家……雖不是都來了當家,但也算給足面子,派來直系子弟,尤其湯家,來了一個年輕女子,着男人西服,戴白紗手套,進屋也不脫草帽,臉上不顯妝容,隻塗一張紅唇,顧盼有姿,坐下來自顧自飲威士忌,席上隻這一名女子,自是所有人都向伊看去。

    餘立心禁不住想,自己的身家恐是席上最寒酸的,多虧于湘淮各方經營,方能列席,回頭讓胡松再尋張八大山人的鳥送過去。

     這日的菜是中西合璧,飯局過半,上了松鼠魚和奶油烤大蝦,楊度端着酒杯站起來,清清喉嚨,席上靜下來,聽他道:“在座諸公,和皙子均初次謀面,各位都是一方豪富,能賣在下這個面子,皙子不勝榮幸,在此先幹為敬。

    ”說完仰頭盡了杯中瑪瑙般的葡萄酒,餘立心見他滿面笑容,語調殷切,和去年茶話會上的孤傲形狀判若兩人,心中已是納悶。

     楊度手握空杯,又道:“自民國成立,迄今已有四年,雖賴大總統之力,削平内亂,捍禦外侮,如此勉為其難稱得上國以安甯,民以蘇息。

    前兩日有人問皙子,自此以後,整理内政,十年或二十年,中國或能謀富謀強,與列強并立于世界乎?皙子想冒天下之大不韪斷一句:絕無可能。

    長此以往,國人若不思所以改弦而更張之,欲為強國無望,欲為富國無望,欲為立憲國,更是無望也,而千年專制之國,若無立憲,則終歸于亡國而已。

    ” 局上衆人想來都暗暗心驚,連那湯家女子也停了杯中酒,除下手套草帽,屏息聽楊度道:“……各位大概知道,革命之前,皙子曾多年寄望于前清立憲,彼時立憲之權操于清室,然清室之所謂立憲,非立憲也,不過懸立憲之虛名,以召革命之實禍而已。

    大家也都知道,最初立憲黨之勢力,遠不及革命黨,及立憲有望,人心遂複思慕和平,革命黨之勢力,因此一落千丈。

    倘若清室真能立憲,則辛亥革命之事,可以斷其必無,但此事既已成實,皙子也隻能歎一句,此乃天禍中國。

     “革命至今,國人已是言必稱共和,但民國何嘗有過真共和?當年革命黨以共和為号,實則為驅除滿人,可歎當世之書生,猶迷信共和,認為當中确有主義,真可謂大愚不靈。

    墨西哥亦是共和國,但至今變亂頻仍,該國與我國類似,多數人民,從不知共和為何物,亦不知所謂法律以及自由平等諸說為何義。

    驟與專制君主相離而入于共和,則以為此後無人能制,可任意行之,世上枭桀,則以為人人可為大總統,而選舉不可得,則舉兵以争之耳,兩年前的二次革命,正是其明證。

    半年之前,嚴複先生曾私下和皙子飲茶,嚴先生歎道,民國初立,他已認為民衆多愚,共和難立,天下仍需定于專制,到了今日,他更覺如何脫離共和乃是最難之問題,‘自吾觀之,則今日中國需有秦政、魏武、管仲、商君及類乎此之政治家,庶幾有濟’,國運飄搖,更需強人現世,方能安定四方,然而,嚴先生也知,此語若對衆宣揚,必為人人所唾罵。

     “皙子則不懼唾罵,在此大膽說一句,中國之共和,無論如何,終必廢棄,我不自改,人必為我改之。

    不過由我自改,即我之自救;由人代改,即人之亡我。

    皙子這日召此飯局,乃是想和學界賢達,成立一個國體研究會,以研究君主、民主國體二者究竟何種适于中國,研究會專以學理之是非事實為讨論範圍,此外各事,概不涉及。

    在座各位均是一方豪富,皙子在這裡厚着臉皮,想求個大家的支持。

    ” 說罷,楊度自斟一杯白酒,一飲而盡,席上衆人都愣住了,一時也沒人應聲。

    過了半會兒,那湯家女子慢吞吞戴上手套草帽,道:“說了半天,原來革命這麼多年了,還有人想當皇帝。

    我們湯家不過做點小生意,就不沾這皇親國戚的光了。

    ”她起身離席,餘立心聽身邊有人私語,說這是湯家二小姐湯萼,剛從美利堅回來,學的似是法律。

     湯萼去後,又走了不少人,餘立心隻認得榮家和兩個淮地鹽商,他猶豫半晌,終是留了下來。

    席上稀稀拉拉剩下一半多人,也不再有人斟酒,廚房上了各色水果煮醪糟小湯圓。

    餘立心從窗口望見紫禁城藍瓦金頂,夏日炎炎,屋角卻堆了冰,腳下沁涼。

    他吃下一勺極酸的橙瓣,又往碗中加了兩筷子涼面,紅油辣眼,他隻覺分外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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