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孤獨地走向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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紡車聲聲 如今,我一聽見“嗡兒,嗡兒”的聲音,腦子裡便顯出一彎殘月來,黃黃的,像一瓣香蕉似的吊在那棵榆樹梢上;院子裡是朦朦胧胧的,露水正順着草根往上爬;一個灰發的老人在那裡搖紡車,身下墊一塊蒲團,一條腿屈着,一條腿壓在紡車底杆上,那車輪兒轉得像一片霧,又像一團夢,分明又是一盤磁音帶了,唱着低低的、無窮無盡的鄉曲…… 這老人,就是我的母親,一個沒有文化的、普普通通的山地小腳女人。

     那年月,正是“文化大革命”中期,我剛剛上了中學,當校長的父親就被定為“走資派”,拉到遠遠的大深山裡“改造”去了。

    那是一座原始森林林場,方圓百裡是高山,山上是莽林,穿着“黑幫”字樣衣服的“改造者”,在刺刀的監督下,伐木,運木,運木,伐木;即便是偶爾逃跑出來了,也走不出這林海就會餓死的。

    這是後話,都是父親後來告訴我的。

    他在那裡“改造”了七年。

    七年裡,家裡隻有母親,我和一個弟弟、兩個妹妹。

    沒有了父親的工資,我們兄妹又都上學,家裡就苦了母親。

    她是個小腳,身子骨又不硬朗,平日裡隻是洗、縫、紡、漿,幹一些針線活計。

    現在就隻有沒黑沒明地替人紡線賺錢了。

    家裡吃的,穿的,燒的,用的,我們兄妹的書錢,一應大小開支,先是還将就着應付,麥子遭旱後,糧食沒打下,日子就越發一日不濟一日了。

    我瞧着母親一天一天頭發灰白起來,心裡很疼,每天放學回來,就幫她幹些活:她讓我雙手擴起線股,她拉着線頭纏團兒。

    一看見她那凸起的顴骨,就覺得那線是從她身上抽出來的,才抽得她這般的瘦,尤其不忍看那跳動的線團兒,那似乎是一顆碎了的母親的心在顫抖啊!我說: “媽,你歇會兒吧。

    ” 她總給我笑笑,罵我一聲: “傻話!” 夜裡,我們兄妹一覺睡醒來,總聽見那“嗡兒,嗡兒”的聲音,先覺得倒中聽,低低的,像窗外的風裡竹葉,又像院内的花間蜂群,後來,就聽着難受了,像無數的毛毛蟲在心上蠕動。

    我就爬起來,說: “媽,雞叫二遍了,你還不睡?” 她還是給我笑笑,說: “棉花才下來,正是紡線的時候,前日買了五十斤苞谷,吃的能接上秋了,可秋天過去,你們又是一個新的學期呀……” 我想起上一學期,我們兄妹一共是二十元學費,母親東借西湊,到底還缺五元。

    學校裡硬是不讓我報名,母親急得發瘋似的,嘴裡起了火泡,熱飯吃不下去,後來變賣了家裡一隻銅洗臉盆,我才上了學,已經是遲了一星期的了。

    現在,她早早就做起了準備……我就說: “媽,我不念了,回來掙工分吧!” 她好像吃了一驚,紡車弦一緊,正抽出的棉線“嘣”的一聲斷了,說: “胡說!起了這個念頭,書還能念好?快别胡說!” 我卻坐起來,再說: “念下去有什麼用呢?畢了業還不是回來當農民?早早回來掙工分,我還能養活你們哩!” 母親呆呆地瓷在那裡了,好久才說: “你說這話,刀子紮媽的心。

    你不念書了,叫我怎麼向你爸交代呀?” 一提起爸爸,她就傷心了,大顆大顆的眼淚滾下來。

    我看得害怕了,就再不敢說下去,趕忙向她求饒: “媽,我再不敢說這話了,我念,我一定好好念。

    ” 媽卻撲過來,緊緊地摟住了我,摟得那麼緊,好像我是一塊冰,她要用身子暖化成水兒似的。

    油燈芯跳了幾下,發出了土紅色,我要爬過去添油,她說: “孩子,别添了。

    媽聽你的,媽要睡呀。

    ” 這一夜,她一直摟着我。

     秋裡雨水很旺,莊稼難得的好長勢,可誰也沒有料到,谷子飽仁的節候,突然一場冰雹,把莊稼全都砸趴到泥裡去了。

    收成沒了指望,母親做飯更難了。

    一天三頓,半鍋水下一小瓢兒米面,再煮一把豆子。

    吃飯時,她總是拿勺撈着豆子倒在我們碗裡,自己卻撇上邊的湯喝;我們都夾着豆子要讓她吃,她顯得很快活,卻總是說: “我是嫌那有豆腥氣,吃了犯胃的。

    ” 母親那時是真有胃病的;可我們卻傻,還以為她說的是實情哩。

     日子是苦焦的,母親出門,手就總是不閑,常常回來口袋裡裝些野菜,胳肘下夾一把兩把柴火。

    我們也就學着她的樣,一放學回來,沿路見柴火就撿,見野菜就挑,從那時起,我才知道能吃的菜很多:麥瓜龍呀,芨芨草呀,灰條,水蒿的。

    這一天傍晚,我和弟弟挑了一籃子灰條,高高興興地回來,心想母親一定要表揚我們了,會給我們做一頓菜團團吃了,可一進門,母親卻趴在炕上嗚嗚地哭。

    我們全都吓慌了,跪在她的身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突然一下子把我們全摟在懷裡,問: “孩子,想爸爸嗎?” “想。

    ”我們說,心裡咚咚直跳。

     “爸爸好嗎?” “好。

    ”我們都哭開了。

     “你們不能離開爸爸,我們都不能離開爸爸啊!”她突然大聲地說,并拿出一封信來。

    我一看,是爸爸寄來的,我多麼熟悉爸爸的字呀,多少天來,一直盼着爸爸能寄來信,可是這時,我卻害怕了,怕打開那封信。

    母親說: “你五叔已經給我念過了,你再念一遍吧。

    ” 我念起來: “龍兒媽: “我是多麼想你們啊!我寫給你們幾封信,全讓扣壓了,虧得一位好心的看守答應把這封信給你們寄去……接到信後,不要為我難過,我一切都好。

     “算起來,夫妻三十年了,誰也沒料到這晚年還有那麼大的風波!我能頂住,我相信黨,也相信我個人。

    活着,我還是共産黨人,就是死了,曆史也會證明我是共産黨的鬼。

    可是現在,我卻坑害了你們。

    我知道你和孩子正受苦,這是使我常常感到悲痛的事,但你們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好!所以,我求你們忘掉我,龍兒媽,還是咱們離了婚好……” 我哇的一聲哭了,弟弟妹妹也哭了起來,母親卻一個一個地拉起我們說: “孩子,不要哭,咱信得過你爸爸,他就是坐個十年八年牢,咱等着他!龍兒,你給你爸爸回封信吧,你就說:咱們能活下去,黃連再苦,咱們能咽下!” 母親牙齒咬着,大睜着兩眼,我們都吓得不敢哭了,看着她的臉,像讀着一本宣言。

    母親的那眼睛,那眉峰,那嘴角,從那以後,就永生永世地刻在我的心上了。

     這天夜裡,天很黑,半夜裡烏雲吞了月亮,半空中響着雷,電也在閃,像魔爪一樣在撕抓着,是在試天牢不牢嗎?母親安頓我們睡下了,她又坐在燈下紡起線來。

    那紡車搖得生歡,手裡的棉花無窮無盡地抽線……雞叫二遍的時候,又一陣炸雷,她爬過來,就悄悄地坐在我們身邊,借着電光,端詳起我們每一張臉,替我們揩去臉上的淚痕,當她給我揩淚的時候,我終忍不住,眼淚從閉着的眼皮下簌簌流下來,她說: “你還沒睡着?” 我爬起來,和母親一塊坐在那裡。

    母親突然流下淚來,說: “咳,孩子,你還不該這麼懂事的呀!” 我說: “媽,你兒子已經長大了哩!” 母親趕忙擦了擦眼淚說: “孩子,我有一件事想給你說,我作難了半夜,實在不忍心,可也隻有這樣了。

    今年年景不好,吃的、燒的艱難,我到底是婦道人家,拿不來多少;你爸不在,弟弟妹妹都小,現在隻能靠得上你了,你把書拿回來抽空自學吧,好賴一天掙些工分,幫我一把力吧。

    ” 我說: “我早該回來了,你别擔心,我掙工分了,咱日子會好過哩。

    ” 從此,我就退學務農了。

    生産隊給我每天記四分工,算起來,每天不過掙了二角錢。

    但我總不白叫母親養活了!母親照樣給人紡線,又養了豬,油、鹽、醬、醋,總算還沒斷過頓的。

     但是,這年冬天,母親的紡車卻壞了。

    先是一個輪齒裂了,母親用鐵絲纏了幾道箍,後來就是杆子也炸了縫,一搖起來,就呱啦呱啦響,紡線沒有先前那麼順手了:往日一天紡五兩,現在隻能紡三兩。

    母親很是發愁,我也愁,想買一輛新的,可去木匠鋪打問過了,一輛新紡車得十五元。

    這十五元在哪兒呢? 這一天,我偷偷跑上樓,将爸爸藏在樓角的幾大包書提了下來,準備拿到廢紙收購店去賣了。

    正提着要出門,母親回來了,問我去幹啥,我說賣書去,她臉變了,我趕忙說: “賣了,能湊着給你買一輛新紡車啊……” 母親一個巴掌就打在我的臉上,罵道: “給我買紡車?我那麼想買紡車的?!唵!” “不買新的,紡不出線,咱們怎麼活下去呀?”我再說。

     “活?活?那麼賤着活?為啥全都不死了?!”她更加氣得渾身發抖,嘴唇烏青,一隻手死死抓着心口,我知道她胃疼又犯了,忙近去勸她,她卻抓起一根推磨棍,向我身上打來,我一低頭,忙從門道裡跑出來,她在後邊罵道: “你爸一輩子,還有什麼家當?就這一捆書,他看得命樣重,我跟了他三十年,跑這調那,我帶什麼過?就這一包袱一包袱背了書走!如今又為這書,你爸被人繩捆索綁,我把它藏這藏那,好不容易留下來,你卻要賣?你爸回來了還用不用?你是要殺你爸嗎?” 聽了母親的話,我才知道自己錯了。

    我不敢回去,跑到生産隊大場上,鑽在麥稭堆中嗚嗚地哭了一場。

    哭着哭着,便睡着了,一覺醒來,竟是第二天早上了,拍打着頭上的麥草,就往回走。

    才進巷口,弟弟在那裡嘤嘤泣哭,一見我,就喜得不哭了,給我笑笑,卻又哭開了,說:“昨天晚上,全家人到處找你,崖溝裡看了,水塘裡看了,全沒個影子,母親差不多快要急瘋了,直着聲哭了一夜,頭在牆上都撞爛了。

    ” “哥哥,你快回去吧,你一定要回去!” 我撒腳就往回跑,跪在母親面前,讓她狠狠罵一頓,打一頓,但是,母親卻死死摟住我,讓我原諒她,說她做媽的不好。

     中午,隔壁劉五叔到家裡來,給我們送了半口袋苞谷面,他是一位老實莊稼人,常常來家裡走動,說他曆史清白,世代貧農,到“黑幫”家裡來,不怕被開除了農民籍。

    他問了父親的近況,歎息了一番,就和母親唠叨起家常,說到今年的收成,說到柴火茶飯,末了,就說起買紡車的事,他便出了主意:讓我進山砍柴去賣吧;柴價上漲,一次砍五六十斤吧,也可以賣到二元錢哩。

    母親先是不同意,我在旁緊緊撺掇,她沉吟了一會,說: “他五叔,這行嗎?孩子太嫩啊,有個三長兩短,我對得起他爸嗎?” 五叔說: “這有什麼辦法呢?總要活呀!你放心吧,孩子交給我,我護着他,包沒甚事的。

    ” 母親總算同意了,就幫我收拾了背籠、砍刀,天一黑,早早催我去睡了。

    半夜裡,她搖我醒來,炕頭上已放了碗熱騰騰的糊塗飯,說是吃早飯。

    我怨她做飯做得稠,她說這是去出力呀,可不比平日。

    我給她盛了一碗,她硬不吃;逼緊了,扒拉兩口,卻把弟弟妹妹全搖醒,分給他們吃了。

    末了,我和五叔出門,她給我裝了一手巾烤洋芋,一直送着出了村,千叮咛萬叮咛了一番,方才抹着淚回去了。

     在山上砍柴,實在不是件輕松事,我們彎彎曲曲地在河溝鑽了半夜,天放亮的時候,才趕到砍柴的地方。

    我們将幹糧壓在石闆底下,五叔說,這樣才不會讓老鸹叼走的,就爬上崖上去砍那些枯蒿野棘的。

    崖很陡,我總是爬不上去,五叔拉我上去了,卻害怕地挪不開腳來。

    一棵野棘沒有砍倒,手上就打了血泡,衣服也劃破了,五叔就讓我别砍了,他身子貼在崖壁上,砍得很是兇,滿山滿谷都是回音。

    我幫他整理柴堆,整到一塊了,他捆成捆兒,就從山上推下溝去了。

    中午的時候,我們便溜下溝,拾掇了背籠,吃了幹糧,歡天喜地地往回趕了。

     回來的路顯得比去時更長,走不到幾程,小腿就嘩嘩直抖,稍不留神,就會跪倒下去了。

    路是順河繞的,時不時還要過河面上的列石:走一步,心就在喉嚨處跳一下;我一步一颠的,好容易過了最後一塊列石,使勁往岸下一蹲,沒想一步沒踩穩,便“撲”地倒下了。

    五叔忙過來拉我,好容易從柴堆下爬起來,腿卻碰破了,血水往外流。

    五叔就在山上撕一把蓖蓖芽草,在嘴裡嚼爛了,敷在上面。

    血是不流了,但疼得厲害,五叔就讓我隻身走,他将兩個背籠來回轉背着。

    我看着心裡不安,硬嚷着要背,他便讓我背了在後邊慢慢走,他将他的背籠背一程了,回來再接我。

    這樣一直到了太陽西下,我們總算鑽出了山溝,離家隻有八裡路了吧。

    我心裡很高興,時不時擡頭看看前邊:過了這個村,到了哪個莊呢?離家還能有多遠呢?這一次剛一擡頭,就看見前邊走來一個人,背着一個空背籠,頭發被風刮披在後肩,樣子很是單薄。

    啊,這不是母親嗎?我大聲叫道: “媽!媽——” 果然是母親!她是來接我的。

    一看見我背了這麼多的柴,喜歡得什麼樣的,再一見我腿上的傷,眼淚就流了下來,我說: “媽,這一定有六十斤哩,可以賣二元錢哩,再去砍上五六次,就可以買個新紡車了哩!媽,你也應該高興呀!” 母親就對我努力地笑笑,分了一半柴背了,娘兒倆一路說不完的話。

     這背籠柴,第三天的集市上便賣了,果然賣了二元錢。

    一家人捏着那票子,一張一張蘸着唾沫數了,又用紅布包了,壓在箱子底裡。

    打這以後,打柴給了我希望和力量,差不多隔三天就進一次山。

    頭幾次倒要五叔照顧,後來自己也練出來了。

    柴打回來,是我最有興緻的時候,總是不歇,借杆秤稱了,一根一根在門前壘齊了,就給母親和弟妹講山上的故事。

    我講多長,他們就聽多久。

     就在那月底,我們全家人都到木匠鋪去,買回來了一輛新的紡車。

    最高興的莫過于母親了,她顯得很年輕,臉上始終在笑着,把那紡車一會兒放在中堂上,一會兒又搬到炕角上,末了,又移到院中的榆樹下去紡。

    她讓我給爸爸寫信,告訴他這是我的功勞,說孩子長大了,真的長大了,讓他什麼也别操心,好好珍重身子,将來回來了,兒子還可以買個眼鏡給他,晚上備課就不眼花了。

    最後,硬要弟弟、妹妹都來填名,還讓我握着她手在信上畫了字。

    這一次,她在新紡車上紡了六兩線,那“嗡兒,嗡兒”的聲音,響了一天半夜,好像那是一架歌子,搖搖任何地方,都能發出音樂來的。

     母親的線越紡越多,家裡開始有了些積攢,母親就心大起來,她從鄰居借了一架織布機,織起布來賣了。

    終日裡,小院子裡一道一道的繩子上,挂滿了各色二漿線。

    太陽泛紅的時候,就喜歡經線、經筒兒一擺兒插在那裡,她牽着幾十個線頭,魔術似的來回拉着跑,那小腳踮踮的,像小姑娘一樣的快活了。

    晚上,機子就在門道裡安好了,她坐上去,腳一踏,手一搬,哐裡哐當,滿機動彈:家裡就又增加起一種音樂了。

     母親織的布,密、光,白的像一張紙,花的像畫一樣豔,街坊四鄰看見了,沒有一個不誇的。

    布落了機,就拿到集市去賣,每集都能買回來米呀,面呀,鹽呀,醋呀,竟還給我們兄妹買了東西:妹妹是一人一面小圓鏡;我和弟弟是一支鋼筆,說以後還要再買些書,讓我們好好自學些文化。

     我照例還去砍柴。

    沒想有一次砍了漆樹,竟中了毒,滿臉滿身上長出紅疹子,又腫起來,眼睛都幾乎看不見了。

    不幾天,弟弟妹妹和母親也中毒,臉都腫得發亮。

    聽人說,用韭菜水洗能治好,母親就到處找韭菜,熬了水一天三次給我們洗。

    可她,還是照樣紡線,照樣織布,當織完一個布下來,她眼睛快腫成一個爛桃兒樣了。

    我拿了這布去賣,沒想,那集上來了民兵小分隊,說是要刹資本主義妖風,就開始包圍了集市檢查。

    集市炸了,人們沒命地驚跑,我抱了布慌慌張張跑進一個巷去,那巷卻是條死巷,就叫小分隊将布收走了。

    我哭着回來,又不敢回家,隻坐在村口哭。

    母親知道了,把我拉了回去,弟弟妹妹在家裡也哭作一團,眼看太陽壓山了,中午飯也沒心思去做。

    母親讓弟弟做,弟弟說他不餓,讓我去做,我說肚子發鼓脹,母親歎了一口氣,自己去舀水起火,但很快又從廚房出來,端了一盆韭菜水放在我們面前,說: “不許哭!都洗洗臉!” 我們都止了哭,洗了臉。

     母親就拉了我們向鎮子上走去,一直走到鎮中一家飯館裡,讓我們坐了,買了五碗米飯,一盤大肉,一盤豆腐,一盤粉條,說: “吃吧,孩子,這飯可香哩!” 我們都不吃,她就先吃起來,大口大口地,吃得很香;我們也就都吃起來,但覺得并不香。

    母親問: “香嗎?” 弟弟搖搖頭,我趕忙遞過一個眼色,于是我們都齊聲說: “好香。

    ” 吃罷飯,母親說她到民兵小分隊部去一趟,讓我把弟弟妹妹領回去,再好好洗洗韭菜水。

    這一夜,她便沒有回來,我們都提心吊膽的。

    第二天一早,她回來了,滿臉的高興,說她把布要回來了,可走到半路,就又出售,接着就手揣在懷裡,說: “你猜,我給你買了什麼?” “燒餅!”我說。

     “再猜。

    ”她笑着說。

     “帽子!”我想這一下一定猜對了。

     母親還是搖搖頭,突然一亮手,原來是一本語文課本。

    她喜歡地說: “孩子,日子能過得去了,就要把學習撿起來,要不爸爸回來了,看見一個校長的兒子是文盲,他會怎麼個傷心呢?” 我說: “學那有什麼用場?!” 她生氣了: “再不準你說這沒出息的話!文化還有瞎的地方?” 我問起布是怎麼還來的,她隻笑笑,說句“我要的”,就罷了。

    後來我才打聽到,原來母親去要布時,人家百般訓斥,拿難聽的話罵她,她隻是不走,人家就下令:要取回布,必須把分隊部門前的一條排水溝挖通。

    她咬了咬牙,整整在那裡挖了一夜……可她,我的好母親,至今沒有給我們說過這一段辛酸事兒。

     有了筆,又有了書,一抽空,我就狠命地學習起來。

    每天晚上了,我要是看書,母親就紡着線陪我;她要是紡線,我就看着書陪她。

    這樣,分兩處點油燈,煤油用得很費,母親就把紡車搬到我的房間來紡,可那紡車“嗡兒,嗡兒”地響,她怕影響我,就又把紡車搬到院裡的月光下去紡了。

    每當我看書看得身疲意懶,就走出門來,站在台階上看母親紡線,那“嗡兒,嗡兒”的響聲,立刻給我渾身一震,腦子也就清醒多了,返身又去看書。

     幾乎就從那時起,我便堅持自學,讀完了初中課程,又讀完了高中課程,還将樓上爸爸的那幾大包書也讀了一半。

    “四人幫”一粉碎,爸爸“解放”回來了,那時他的問題才着手平反,我就報考了大學,竟被錄取了。

    從此,我就帶着母親為我做的那套土布印花被子,來到了大城市,開始了新的生活,幾年間,再沒有見到我的母親。

    後來,父親給我來了信,信上說: “我的問題徹底落實了,組織上給平了反,恢複了職務,又補發了二千元工資。

    但你母親要求我将一千元交了黨費,另一千元買了一擔糧食,給救濟過咱家的街坊四鄰每家十元,剩下的五百元,全借給生産隊買了一台粉碎機。

    她身體似乎比以前還好,隻是眼睛漸漸不濟了,但每天每晚還要織布、紡線……” 讀着父親的信,我腦子裡就又響起那“嗡兒、嗡兒”的聲音了。

    啊,母親,你還是坐在那院中的月光底下,搖着那輛紡車嗎?那榆樹梢上的月亮該是滿圓了吧?那無窮無盡的棉線,又抽出了你多少幸福的心緒啊,那輛紡車又陪伴着你會唱出什麼新的生活之歌呢?母親! 我的小學 小學是在寺廟裡,房子都老高老高,屋脊上雕着飛龍走獸,綠苔長年把瓦槽生滿,有一種毛拉子草,一到雨天,就肉肉地長出半尺多高來。

    老師們是住在殿堂裡,那裡原先有個關帝爺,臉色棗一樣紅,後來搬掉了,胎泥墊建了院子,那一對眼珠子,原來是兩個上了釉的瓷球,就放大門口的照壁頂上,夜裡還在幽幽地放光。

    兩邊的廊房,就是教室。

    上課的是高年級學生。

    台階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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