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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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子制止了她們的沖突。

     芳姐子因為剛才的争辯越發口幹舌燥,她就近喝幾口水,順手把一些腐敗發紅的草莖從嘴裡扯出。

    然後她用手慢慢理頭發,慢慢站起身,對沈紅霞說:“那就按你講的去做吧,我們——”她凄然一笑看看陳黎明:“對你們的事沒有多少發言權。

    ”她獨自走了,背後還在大股淌血。

    沈紅霞突然感到她滿頭花白的頭發中,被刺刀割斷的那撮分外觸目;而紀念館裡一位老将軍的遺物中,卻有一绺正值青春年華的黑發,系着紅色線繩。

     陳黎明郁悒地吹着她的口琴離開了,沈紅霞沒去管她的不悅,沒在意她們的分歧。

    她始終望着越走越小的女紅軍。

    她想,原來犧牲過的人也會越來越蒼老,越來越瘦削。

    但她相信她最終會走到她想去的地方,哪怕是副骨骼。

     冬天到來之前,山路已白雪皚皚。

    老杜半躺着,望着車廂外。

    她已被“病退”回城。

    沿路不斷有衣着臃腫肮髒,甚至将棉被捆在身上的人攔截車輛。

    他們用有節奏的聲音喊:“老子是知青,老子要回城。

    ” 老杜熟練地曆數途經的每個站。

    同車的人吃驚:這條路你走過幾百回了吧。

    她呼呼喘息,答不上話。

    她毫不意外地看着車外景色與她的夢境重合。

    車走得很慢,公路上長長的車隊前不見首後不見尾,車低而長地鳴了一聲笛,開出最後一個山口。

    老杜驚回首,見蜿蜒曲折的路已在身後消失。

    她閉上眼,感到方向變了,不是背離山口而是面向山口。

    長長隊伍在向山口開進,每個人滞重而機械地移動腳步,他們不是在走,而是被傳送帶自動向前輸送。

    隊伍前不見首後不見尾,唱着悲壯的歌。

    有人說:“風真大呀。

    ”有人說:“這風算什麼,進了這山口風才大哩。

    ” 兩滴淚珠從她漫長的臉上淌下來。

    車上人一個挨一個,又叫又喊:這下好了,出來了!出了這個山口前面就平展了!車上的人也想鼓動她笑,卻發現她在流淚。

    一時全車肅靜,相互探聽這姑娘怎麼了。

    “她有病。

    ”有人一語雙關地說。

    于是車上又快活起來。

     “啥子病?炭疽還是口蹄疫?”人們又笑。

     有人說:“夏天那場瘟疫太吓人,險些把人都瘟倒了。

    牲口一死就是一群,說是要先燒後埋,埋還要挖地一米。

    哪整得赢!後來死多了,還不就寥天野地扔着,等狼吃,狼吃了又去瘟烏鴉。

    我的媽呀,瘟得黑糊糊一片!最開始是從河上遊跑來匹紅馬,瘟是它帶來的。

    ” 老杜突然睜眼問:“女子牧馬班的牲口遭瘟了沒有?” 人們答道:“哪還有什麼女子牧馬班,早就沒聽說了。

    恐怕早解散了。

    軍馬場移交給地方,人家老百姓就認票子,才不貼老本搞什麼先進!早就沒有女子牧馬班喽!” 老杜又閉上眼,看見一面被風撕爛被雨淋舊的旗。

    人們靜下來說:“這個人才不值,眼看爹媽在城裡等着迎接了,她咽了氣。

    ”他們不知道老杜并沒有爹媽在等她盼她,因此她也沒必要把一口氣堅持到城裡。

     老杜回城那天,柯丹領女子牧馬班全體姑娘到場部參加冬宰,一大批死羊一望無際地攤在那裡,死羊全都在凄慘地傻笑。

    她們不約而同地發覺它們的臉很像老杜,她們感到是殺了無數個老杜。

     大家都很奇怪,一面旗也會衰老病弱,紅顔殘褪。

    其實也就是頭年牧馬班成立那陣插過,第二年就一直好好地收藏起來。

    現在把它插出去,它竟不飄不擺。

    這使她們驚異:難道一面旗也會死?就像美麗溫存的小點兒的死一樣,令人不可思議。

    小點兒死在秋天的一個傍晚。

     小點兒的死使人意識到太美的東西或許與生俱來就帶有罪惡。

     小點兒站在這裡,這時是草地的夏末。

    她已經在這裡站了許多天,因為瘟疫正勢不可擋地吞吃草地,半個草地已葬身瘟神之腹。

    牧馬班的姑娘日夜巡邏,嚴禁任何一匹瘟疫地帶的牲口過河。

    小點兒守在白河邊上,多日前點種的葵花已綻放。

    遠遠望去,正處瘟疫的草地上東一處西一處地開着金色的葵花。

    它們越來越矮,花盤越來越小,但越開越密實。

    沒有人相信它們是葵花。

     這時,她看見兩個騎馬的身影跑過來。

    近了看清是一男一女。

    再近點,她看清男的是那位騎兵營長。

    久違了,營長。

    她渾身一陣乏力,突然感到自己的雙手非常粗糙肮髒。

    她慌忙将手插進衣兜,又發現衣裳也髒得可怕,渾身都髒得難受。

    與營長身後那個相貌平庸的女軍醫相比,她感到自己邋遢得無地自容。

     營長并沒注意到她,甚至還朝她看了一眼。

    她相信他這次不是裝作認不出她,而是真正的、徹底的忘卻。

    他們停下馬來飲水,談話聲被河水反射,跳蕩着流向小點兒。

    那女軍醫的聲音聽上去少有的圓潤清朗。

    她一口代表她那個階層的南腔北調的标準普通話。

     “要走了,就覺着這鬼地方還不錯。

    ” “本來就不錯。

    ”營長說。

    見她欲下馬,他立刻跳下鞍來扶她。

    他的體貼與周到令小點兒暗自吃驚,她本以為他不會把任何女性放在眼裡。

    他幾乎是把她抱下馬的。

     “喂,我問你,要不是我死活堅持,你肯定想在這裡跟牲口過一輩子吧?”女軍醫咯咯笑着,走到河邊捧水洗臉,順手把軍帽扔給營長。

    軍帽裡墊的一塊清潔的粉紅色手帕落下來,風一刮便刮到小點兒腳邊。

    營長追過來,小點兒拾了手帕迎上去。

     營長在接手帕時看見了她的臉。

    她肯定他沒認準她,因為當他面色剛一緊張她就扭頭走了。

    她知道營長從她背影上認準了她。

     “你怎麼連謝謝都不會?”女軍醫說。

     “我認識她。

    ” “那你怎麼沒跟人家說話?” 小點兒裝作撩鬓發用手捂住順風的那隻耳朵。

    她怕聽見營長的任何解釋。

     估計他們已走遠,她勒轉馬,吃了一驚,因為營長和女軍醫都原地不動地望着她。

    她忽然意識到營長什麼都沒對妻子隐瞞,或許他對她真實的感情隻有他妻子了解,抑或他把那場什麼也沒發生的往事當作一次初戀來紀念。

    總之,他們肯定毫無惡意地談到過她,營長把對她淡淡的一點懷念如數交給了一位理解他的妻子來存放了。

    小點兒望着他們,用默默的祝福來感激他的誠實和她的善良。

     他們什麼都沒說。

    什麼也不說最合适。

    女軍醫并沒有阻止丈夫,她甚至鼓勵他把這個美麗的少女看夠。

    既然是告别,值得告别的不僅僅是草原和戰馬。

    小點兒微微一笑。

     營長攙扶妻子上了馬。

     以小點兒獨特的敏感,她看出女軍醫已懷有身孕。

    明年這個時候,在世界的某一隅,營長就做父親了。

    那時你在哪兒,營長…… 小點兒死後,人們想,她是罪有應得地去了。

    小點兒的死使人們意識到,正義本身就帶有冷酷。

     小點兒站在這裡盡心盡職地守着,這時是草地的盛夏。

     傍晚,她看見一個人騎馬過來便喊道:“回去!從瘟疫地帶過來的牲口一律不準越過我!” 人馬近了,她看清馬身上梅花鹿樣的斑紋。

    獸醫說:“你騙了我整整五回。

    ”他叉開修長靈巧的巴掌,“是五回吧?”她說:“就算是吧。

    ”他說:“你心裡根本就不想守信用,對不?”她說:“對。

    ”他說:“那我每次約你,你為啥答應呢?”她說:“這還不明白?我要不答應你就敢當我們班的人死纏!” “你們班!”他笑道,“隻怕是班房的班吧。

    你混得不錯,上了畫報封面。

    公安局這下逮着你了,已經派人到場部。

    你以為如今世道還亂得很是吧?萬事都像前幾年那樣不了了之對吧?告訴你!血還血命抵命的時候到了。

    ” 她說:“我什麼都知道。

    公安局的人三個月前就來過,又走了。

    ” 他說:“那是因為場裡辦移交手續亂麻了,一時找不出頭緒。

    ”據說因為女子牧馬班是先進集體,檔案單獨存放,移交時竟被漏交了。

    因此現在的領導根本不知道有這麼一幫牧馬的鐵姑娘。

    他們反而向公安局請教:女子牧馬班是什麼人?回答是知青。

    一聽知青他們就頭疼腦熱。

    知青全是土匪,你們要逮全都逮走好了。

    獸醫跨下馬,收起玩世不恭的語氣對她說:“我想了好久,還是決定陪你走。

    ” “往哪走?” “到少數民族裡頭去。

    我倆都是牛馬醫生,好混事。

    ”他伸過手臂,她順從地讓他摸着頭發、臉蛋。

     “怎麼走?” “手續我來辦,你隻管偷偷摸摸從班裡溜出來。

    走之前不要跟任何人講。

    ”他見她眼巴巴望着河對岸很遠很遠的地方。

    “未必你還舍不得你那個班,那種不比母牲口強的日子?” 她沒有答話,她什麼也講不清。

    她已不善言辭,在那個集體裡,她越來越覺得沒必要保留她狡辯與扯謊的天賦。

    以誠相待的日子過起來很省心。

    “好,我跟你走。

    不過已經晚了。

    ” “不晚,現在就走。

    ”他摟住她。

     她卻忽然推開他,厲聲道:“先别碰我!再讓我幹淨兩天吧。

    老子跟你走就是了,你急哪門子?來不來就先上手,鬼曉得你那爪子有多衛生……” 他渾身發抖,但極力抑制着。

    等她平靜一會兒,他又靠攏過去,充滿和解的誠意,卻不料她擡手甩了他一個耳光。

    他一字一頓地說:“你從一個小婊子變成了一個婊子。

    ” 她回敬道:“你從一個流氓變成了一個老流氓!” 他想起他斷送在這女子手裡的清白的那一半生命。

    他的無恥堕落正是從頭回見到她開始。

    她見他痛苦而兇狠地瞪着天空,便說:“我曉得,你不就是想強奸我嗎?” 他忽地撲過來。

    她怎麼也沒料到他對這句話做出如此迅速如此強烈的反應。

    她咬住他的肩,啃他那把被愛和欲熬幹的骨頭。

    他撕她的衣領,幾乎勒死她。

    她開始哀求,他用吻堵嚴她的嘴。

     一個人騎馬奔過來,在他脊梁上連抽兩鞭。

    馬來不及收蹄,那人半摔半滾地落了鞍。

    獸醫已被小點兒擋到身後,他看見此人邊站起身邊往眼眶裡摳什麼。

    他從這動作省悟到他是誰。

     “畜生!”叔叔聲音平緩地說,“這畜生看着怪像人,還像個斯文人。

    你跪下,畜生。

    ” 獸醫一動不動。

    擋在中間的小點兒被叔叔一把拎開。

    “跑到老子地盤上來強奸?” 獸醫說了一嘟噜請不要多管閑事之類的話。

    這話讓叔叔覺得可笑,既文绉绉又酸叽叽。

    “原來是個老小白臉啊。

    ”叔叔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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