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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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點兒設法甩開了女伴們,獨自繞回來。

    回來得再巧不過了,那軍人正集合人馬,準備出發。

    他在喊口令時嗓音顯得很怪,冒了調似的,小點兒想。

    馬也會“立正稍息向右看齊”。

    他開始訓話,不斷打着手勢,樣子有幾分粗魯。

    他臉被煙熏得很髒,軍裝灼出許多洞眼。

    然後他發令部隊開拔。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她,他未動聲色,随隊伍走了。

     小點兒坐在馬上,原地不動。

    她知道自己不該打攪他,他是營長,不能當着全體部下對她有什麼表示。

    再說她指望他表示什麼呢?他們連最初級的默契也沒有。

     騎兵們很快消失在緩坡後面,他也要消失了。

    他坐騎的腿已消失了,接下去他将整個沉沒下去。

    但他卻在這時勒住馬,掉轉馬頭,忽然往回跑,跑到坡的最高處。

    黑色的長腿頓河馬與騎馬人峻拔的身影襯在無垠的藍紫色天幕上。

    什麼都沒有,隻有他頂天立地。

    他舉起胸前的望遠鏡。

    他調整焦距,一直把她攝入自己胸懷。

    這是他對她唯一一次放肆的舉動。

     她不知道,他正用這方式将她擁抱了。

     他從高倍數的鏡頭中,清清楚楚地看見她含淚的眼。

    然後他不得不放下望遠鏡,走了。

    因為他不能脫離他的隊伍太遠。

     小點兒不願看他消失,在他回身後猛地轉過臉。

    她的淚水滴下來,一串串連綴如珠。

     你現在看見她流淚的模樣了。

    這臉怎麼啦?痛楚與絕望把她變得宛如别人。

    我突然發現她變老了,幾乎成了個黃臉婆。

    她兩腮深陷,這使我預先看到她死後的概貌;但我被這副驟然變糟了的容顔深深感動了。

    這上面沒有半絲輕佻。

    她想,夠了,他那樣看我,看了我那樣長久,就是死了也甘心了。

    這就算他和我真正相識了,别再靠近我。

    我已經知道你沒忘我,不過還是忘了的好。

    我不值得你懷念啊,營長…… 小點兒回到班裡時,帳篷裡亂哄哄的。

    門口聚了一幫殺氣騰騰的男知青,一看就知道又是牧工和知青打架。

    近來本地人和外來戶的沖突越發多了。

    有時甚至會真刀真槍地幹,場部不得不求助于騎兵團,讓他們調幾十名騎兵在兩方人馬之間來次沖鋒。

    這一回鬧起來的緣由是一筆交易:知青拿香煙換牛肉,結果雙方都發現上了當。

    香煙是白紙包換裝到“大前門”的盒裡,牛肉是帶丹毒的。

    知青這次破天荒沒被打慘,反過來一名牧工被打得基本上死了。

    萬一他真死對他們是不利的,因此他們準備擡他到場部醫院去搶救,半路眼看要咽氣,就塞進了女子牧馬班的帳篷。

    小點兒一回來,便用牲畜使用的注射器給他打了破傷風針。

    知青們一哄而退:“獸醫說了,這牲口沒事!” 知青中也有負傷者,大腿挨了一刀。

    所有同夥都到那傷口上去接血,抹得滿臉滿頭,紛紛上馬,說:“走!到場部去示威,要求回城去!讓場裡頭頭們看,本地佬把我們個個都打得頭破血流。

    這地方欠了我們血債!”他們真的像負了重傷一樣在馬背上東倒西歪。

    呐喊與血糊糊的人影漸漸遠去。

     一星期内,天天都有人跑來打探那個傷者死沒死,有無死的希望。

    雙方的人都要及時掌握他的健康狀況,因為他的死活關系着事态發展。

    十來天後,他一聲不響地從鋪上站起,康複了。

    他走後,毛娅驚呼她丢了一隻白色回力鞋。

     毛娅砍刺巴回來,一口咬定布布藏了她心愛的白回力。

    因為布布常悶聲悶氣地藏東西,藏梳子,藏肥皂盒,藏一切他看得上的東西。

    布布藏的東西連金眼和憨巴都嗅不出來。

    但他藏一陣就自己拿出來,悄悄放回原處,那是因為他又對新的物件發生了興趣。

    他這本領在一歲就無師自通:那次大紅氣球帶來的空投物資始終無暇上交,一堆花裡胡哨的小褲衩小背心突然不見了。

    大家靜坐三天,基本上人人都承認了自己對那些小衣物的确迷戀,但并不想偷它藏它。

    小點兒翻來覆去地想:是否是我幹的?難道我無意之中,毫無知覺地又犯了次老毛病?靜坐的三天裡,她仔仔細細地反省,這才發現自己的确很久沒偷過東西了。

     沈紅霞對兩個隔世的女伴使了個心灰的眼色,意思是:瞧啊,這樣丢人的事會發生在我們的集體裡。

    她看見她倆也露出驚訝:原來到了你們的年代也不是人人都高尚的啊。

     沈紅霞用低啞柔和的聲音說:“我相信每一個人。

    ” 所有人一聽這話都默默站起來,因為她實質上是說:每個人都可能幹這種事。

    所以她們不吭聲地打開自己的行李、被子和褥子。

    最後在布布那個廢棄的、磨光了毛的羊皮襁褓裡發現了贓物。

     從此他再藏東西就高明多了,任何搜查都無效。

    有次藏了柯丹的老皮鞭,怎麼擰他的肉他都不動,眼珠東張西望到處轉。

    因此毛娅就罵他:“喝狗奶長大的雜種!”布布一絲不挂的黑身體常拱在姆姆身邊,與金眼、憨巴滾成一團。

    毛娅罵他雜種,他眯着眼,若有所思地撥弄着姆姆老醜得不像樣的奶頭。

     柯丹從馬鞍上卸下刺巴,瞪了毛娅一眼,想發作卻忍住了。

    第二天,毛娅出牧出了半截跑回來哭,說槍丢了。

    柯丹不動聲色,手裡正用牛骨頭線拐子撚毛線。

    她把用碎羊毛撚的毛線全都染成鮮紅,将來給布布織衣織褲織帽兒。

    她看也不看毛娅,說:“丢了?找哇!” 遠處布布在和三條畜生嬉鬧。

    一歲時他頭一次強行去吮老姆姆的奶子,險些将姆姆掐死,若不是金眼及時咬了他一口的話。

     毛娅說:“班長,你别開這種玩笑!” 柯丹笑嘻嘻道:“老子沒得閑,跟你開什麼玩笑。

    ” 毛娅聲音尖起來:“就是你藏了我的槍!我把槍放在草窠上,睡了一會會兒覺,就沒了!” “好意思,鑽到帳篷裡睡覺!怪道頭越睡越扁。

    ” 毛娅突然破涕為笑:“就是你拿的!要不你咋曉得我鑽帳篷裡睡覺?”她冒着兩個大鼻涕泡撒嬌,“班長,槍還我算了,指導員規定過,哪個丢槍就關哪個禁閉!班長……” 這一來柯丹更嬉皮笑臉了:“指導員不會關你禁閉,你跟他不是‘海内存知己’過嗎?” 毛娅僵了。

    柯丹又說:“找槍去啊。

    ” “就是你!”毛娅跳開一步,指着柯丹。

    一般她們準備頂撞班長時,都預先跳到她一拳打不着的地方。

    “哼!你你,就是你。

    ” 自從毛娅給叔叔的情書在全班公開,人們發現柯丹與毛娅的關系變得很怪,說不清是形影不離還是糾纏不清。

    過去砍刺巴這種重活是柯丹獨攬的,現在她回回都拉上毛娅,直到毛娅的手紮破,化膿,變得像她一樣粗糙,她才會露出稱心如意的安詳。

     柯丹對毛娅的哭笑哀求一律不搭理。

    一直鬧到晚上,叔叔來了,柯丹一下子跳起來,對他飛快地說:“報告指導員,出事故了!有人丢了槍,咋辦?”叔叔不摸情況,手一揮說:“關禁閉。

    ” 柯丹大獲全勝扭頭去看哭稀了的毛娅。

     “指導員的話你聽見沒得?”她洋洋得意地問。

     毛娅用熟桃子般的眼盯着叔叔。

    叔叔不敢看她。

    你看見了吧:我受虐待其實是為你,我跟你脫了幹系她還不放過我。

    你就留點情,好歹我給過你我的初戀。

     全體牧馬班的姑娘都被集合了一般,整齊肅穆地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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