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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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女人?難道這三個人肉麻的亂七八糟的輩分、天倫、感情關系還要一直拖到那個世界……?” “你的意思是說,不死?你想跟我活着?” “不,我活我的。

    你随便怎樣都行,你願陪姑姑就去吧。

    你一頭撞進骨灰盒也行,我認為那樣也不錯。

    ” “我撞死,你留下?” “我是說,我不管。

    你随便就是了。

    ” “就像這樣挖個坑,把我的骨灰也埋進去?你的主意真不錯。

    這下再也沒人知道這段罪孽了。

    你也像這樣在土上踩一踩,踩實了,把腳印用手抹掉,一點痕迹都不留。

    你不用往雪裡點葵花子,明知它活不了。

    裝得多像,多像個真的悲悼者!多像個守喪的晚輩!你這小騙子!” “你想想看,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我把我所有的秘密都告訴了你,你連我身上一共有幾個痦子都清楚。

    你不用擔心,這些花會活。

    春天你等着瞧吧!” 參加送葬的十幾個老墾荒隊員全散了,他和她才慢慢擡起頭。

     二十瓦的日光燈照着這個奇形怪狀的房間,從牆至屋頂都是牲畜器官的剖面,所有内髒擁擠在空間内,沒有一絲縫隙。

    那些褪了色的、已腐敗的髒器早已為這屋裡的人司空見慣,而此刻,今夜,它們突然這樣新鮮逼真。

    整個屋子都在蠕動,所有髒器都各幹各的。

     活着的人看着死去的人,才發現死去的人多麼好、多麼靜。

    一切矛盾都和諧了,一切缺陷都完善了,一切器官都不再嘈嘈切切地開動,不再生出要求、欲望、花招、心計,以至于不再吵鬧自己,煩擾别人。

    她把總閘關了,所有的嘈雜歸于甯靜,然後她棄舍這一整套停工的設施。

    她離開了。

    他們親眼見她悄悄走出窗口,從此去雲遊自由的原野。

    自殺吧,活着的人在這一刻開了竅,在死者飄然離去的眼神中,他們體會到她的幸福。

     她還沒咽氣時,她用最後的氣力除去口罩。

    被口罩捂住的皮膚鮮嫩潔白,酷似嬰兒;而常裸的上半張臉又黑又皺。

    一副面容如此割據,既滑稽又可怕。

    她的目光越來越柔順。

    沒有開燈,但暮色反使一切都真實而逼近。

    他倆眼看着死亡怎樣一點一點将那難看的肉體吞掉,将那美好的靈魂驅走。

    他們想,這就對了,醜與美合而為一的生命是個矛盾,正是這不可調和的矛盾要對她的死負責。

     牧馬班的姑娘們見辦完姑母喪事的小點兒回來了。

    遠遠看去,她銀灰的臉失卻了往日的光亮,她鍍了層鉛。

    她面頰留下兩條蜿蜒的曲線,那是淚水沖出的溝渠。

    大家小聲地問長問短,表示尊重她的悲痛。

     她們連紅馬失蹤這樣重大的事也沒及時告訴她。

    老杜剛對她嚷了聲:“紅馬……”柯丹順手給她一巴掌。

    她們相信她的悲痛太沉重了,不能再有任何複加的壓力。

    她們把嚷慣的大嗓門全都壓低,對她進行着牛頭不對馬嘴的安慰。

     小點兒的心緒複雜到何等程度,她們就是将一輩子的生活經驗相加,也無法測量。

    小點兒突然感到自己在這幾天裡似乎想念過她們。

    在姑家暖和但畸形的屋子裡,她真切地想念過這頂又薄又冷的帳篷。

    那是喪事就緒的當天晚上,她依偎在獸醫懷裡,一股猛烈的思念湧上來。

    她想到她們的出牧、吃喝、睡覺,沒有一件事是多餘的。

    對這種簡單明朗的生活懷念,使她推開了他。

    他把爐火燒得那麼旺,她卻甯可到外間去挨凍。

    她闩上門插,任他把門搞得山搖地動。

    而在這之前,她想念過誰?父母兄弟?情人?都沒有。

    現在她坐在她們中間,對當時那股油然而生的思念詫異極了。

    就想這一切嗎?出牧、吃喝、睡覺?有了點矛盾就大聲讀語錄,直讀到聲音整齊刻闆平和。

    她明知道這一切沒什麼值得懷念,而偏偏懷念的就是這一切。

     那還是冬宰之後,草地剛變成雪原,毛娅被逐步升級的講用會送到總場、自治州。

    這期間有個男知青常來幫她修改講用稿,他也是先進知青講用會的代表。

    有天他把改好的稿子交給她時,附了封信: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一看開頭這兩句偉大的詩,她立刻明白了信的屬性。

    因為知青中凡寫情書,一律用這兩句詩開篇。

    然後他和她握了握手,表示盟誓。

     她将這事如實彙報給指導員叔叔。

    叔叔的學習班恰巧離她住處不遠。

    他聽她尖聲尖氣地說完,又問:“你跟他咋個整的?” 她說,隻不過握了個手。

    毛娅将男知青傻話連篇的情書遞給叔叔,他卻仰着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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