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IX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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麼有興趣,”牧師太太說到此處,孩子氣又從聲音裡浮上來,“我們所有教友今天晚上在我先生任職的教堂裡聚會。

    請您注意,這是一次不同尋常的教友聚會,因為它的主旨是為一個有文學天才的中國作家募捐。

    沒錯,就是她。

    ……您如果也有錢要捐助她,歡迎您。

    您不覺得嗎——我們所做的,正是彌補您這類人對她造成的損傷。

    ……您不覺得這是損傷,那是您的事。

    ……我怎麼看?在我看,她是一個被放在籮筐裡的孩子,大水把她沖到我們的岸。

    我想讓她知道,我們這個岸上的人不都像您這樣,狼犬似的對她吸鼻子。

    ……您一點都沒錯,我的确對您缺乏正确認識,因為我絲毫不打算認識您。

    ……對極啦——我們純樸善良的美國大衆對您這号人充滿誤解,可誤解使您的形象好些;在誤解裡,您這号人至少可以像外星人一樣,對我們有種神秘感。

    ……您和FBI不一樣?可能吧。

    不過我們都是門外漢。

    在門外漢眼裡,FBI、CIA,還有您,區别不大。

    ……那您可錯了,我最喜歡動作片。

    ” 我得承認牧師太太口才非常棒。

    國務院安全部的調查員連插嘴、冷笑、喘氣的機會都沒有。

    他隻好說,祝你們今晚好運。

    他指教友們為我而發起的捐款。

     牧師太太說:“謝謝。

    也祝您的調查好運。

    ” 正在我陳述期終作業時,手機在我書包裡響起來。

    我的英語馬上變得十分口吃。

    鈴響了七八遍,安靜了,而我的口齒剛恢複流利,它又響了起來,這次它不屈不撓,跟我擡杠一樣持續鳴叫。

    我隻得停下,把它關閉。

    瞟一眼東倒西歪坐着的十七位同學,被電話鈴分了神,越發東倒西歪。

    翰尼格教授本打算等我結巴着陳述完,他好出去抽煙,卻隻能狠狠憋着煙瘾,淚汪汪地坐在那兒颠膝蓋。

    他想,你好好的非跑來學文學創作幹嗎?創作這口飯本來土生土長的美國文學青年都不夠吃,就你這一口結巴英文也要來搶?……我對他歉意地賠了個笑臉,他用手裡的煙鬥在空中揮了兩下,臉還是和氣的,煙鬥卻極不耐煩。

    他的意思是:就别客氣啦,已經是落花流水就湊合結束它吧。

     我不知道他會減我多少分,滿心雜念全是關于獎學金,嘴還在硬撐着往下陳述。

    我突然感到絕望:我每講一句話得花多少氣力啊——發音、吐字、表述的邏輯,那些由十來個字母組成的大詞是否能背誦齊全……我幹嗎要去用那些吓人的大詞?這些被美國人叫作“十圓大詞”、“百圓大詞”的詞,被我吃力地咬着、嚼着,被我精疲力竭地吞着、吐着……在我準備口頭陳述的日子裡,我上百遍地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背誦着這些詞,對着鏡子,糾正自己唇舌齒的動作,希望它們被我千呼萬喚之後,會在此刻同我親熟,親熟得成為我聲帶、唇齒、嗓音的一部分。

    這時我絕望地意識到,這些百腳蟲一樣長的詞彙,在我口中将永遠是些異物。

    我在翰尼格一個人的鼓掌聲中結束了陳述。

    其他的手此刻也醒來,跟着拍起巴掌,一聽就懂:謝天謝地,你可完了。

     我急速查看手機的記錄,是“器官掮客”打來的。

    他說為我找到了一個出價最高的買主。

    我說我的經濟恐慌暫時得到緩解:教會一群好心人為我捐了八百六十元錢。

    掮客很不開心,說他為我費了那麼多口舌,全部工作時間加起來少說也有四十個鐘點;就算他一個鐘點掙十塊錢,我也該賠償他四百塊。

    我說我剛得到的八百六十元捐助已變成了房租、水電和煤氣費用,我現在又是不名一文。

    他說美國廢除奴隸制已有一百四十多年,你難道要我為你工作的四十個鐘點算奴隸工作時?我說:“錯了,美國廢除奴隸制至今是一百三十八年。

    ”他說:“好吧,算它一百三十八年。

    不過你打算什麼時候付我這四百塊錢?”我說我是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

    他靜默一陣,說:“那行,就來個‘命一條’吧。

    ” 我把這話告訴裡昂,裡昂說:“你完了,這位掮客最大優點是說話算數。

    倘若他真的來跟你要‘命一條’,你怎麼辦?” 我說中國人死都不怕,還怕“命一條”? 裡昂把濃黑的目光定在我臉上。

    半晌他說:“你從哪兒弄來的大麻?” 我說:“我什麼時候用了大麻?” “算了。

    那小子賣給你什麼價?” 我不吱聲了。

     他走過去關掉音響組合,又走回來,同我面對面坐着。

    “他賣給你什麼價?” “他請客,我抽了幾次。

    ” “哦,味道好的話你再去找他買。

    他什麼時候請你客的?” “早了。

    聖誕節剛過的時候。

    當時我在跟他談交易。

    ”我看着裡昂在茶幾上飛快動彈的右手,在彈奏他腦子裡一個樂句。

    靜默而瘋狂的彈奏突然停止,他抓起電話。

    電話剛撥通,他又改了主意。

    他說:“走,去一趟‘無出路咖啡館’。

    ” 我問:“幹嗎去?” “那裡人多,他不敢要你的‘命一條’。

    ” 他說着抓起我的大衣,替我穿上。

    我的頭發掖在了大衣下面,他的手指冷飕飕地劃過我後脖頸,将我的頭發輕輕撩出來。

    裡昂的愛撫愛憐一向這樣漫不經意,這樣随便和細膩。

    他這動作在王阿花那裡做過多少遍呢?那清涼細風一般的觸碰。

    有時我覺得那些觸碰不是來自一具肉體,而是來自那肉體的知覺。

    而接受那些觸碰的,也不再是實存的我,也是無形的那部分我,是水銀一般不可捉摸的我的感知。

    他的手牽住我的手走進“無出路咖啡館”,我突然很想明白我們的肌膚和知覺接觸的意義。

     他看見了角落裡坐着的四個人,其中一個是“器官掮客”。

     裡昂大而化之地跟四個人打招呼:“Hi!” 三個人都回了禮:“Hi!” 隻有掮客卻悶下頭,呷了一口瑪格麗特。

    他臉埋下去時眼并不閑着,盯着裡昂和我握着的手。

    等他咽下那細長的一口瑪格麗特,他臉上有了譏笑的陰影:他明白了我特别想明白的——我和裡昂兩隻手相握的意義。

     “MD裡昂,要麼四百塊,要麼命一條。

    想好了來告訴我。

    ”掮客說。

     “你好好看看,”裡昂說,“這女人的命不是她自個兒的。

    懂沒懂?” “你是說,她是你的?” “沒錯,是我的。

    ” “在你拿出四百塊錢之前,她是我的。

    ”掮客看看我,他的不懷好意一點兒也不想瞞誰。

     “你要把她怎樣?” “别付那四百塊,你很快就知道我要把她怎樣。

    ” 裡昂又站在那裡盯了他幾秒鐘,拉着我便走。

    我完全不知道該對裡昂的所說所為怎樣反應。

     我們剛走出咖啡館,掮客追上來。

     裡昂說:“不是沒商量嗎?” “是沒商量。

    除非你出四百塊,或者兩千毫升的血。

    ” 裡昂想了一會兒,說:“你什麼時候要血?” “下禮拜一,我一個客戶要做手術,需要準備兩千毫升的血。

    她信不過醫院血庫的血。

    換了我,我也信不過,這年頭。

    ” “她什麼血型。

    ” “O型。

    媽的,要是其他血型我用得着你嗎?這老巫婆六十九歲,得了乳腺癌,已經晚期了,所以下周一必須手術。

    一下子我哪兒去給她找活血庫?還要三十歲以下的活血庫。

    我湊到現在才七百毫升。

    ” 裡昂說:“老巫婆嫌三十歲以上的血有膽固醇?” 掮客說:“你出個一千毫升應該沒問題。

    ” 我馬上拉緊裡昂說:“我可以想辦法湊四百塊給他!” 掮客不理我,直瞪着裡昂。

     我又說:“不就四百嗎?!” 掮客對着我把一個慘白的巴掌攤開:“那就拿來——今晚就要。

    我拿了錢馬上去訂另外一個小子的血。

    ” “明天一早給你,行不行?”我問掮客,眼裡輕度地有了媚态。

     “明天是禮拜六,我不上班。

    ”掮客說,“我禮拜天要上教堂。

    ”他不吃我這不實惠的媚态。

     裡昂這時掏出煙盒,自己點了一根。

    掮客向一邊躲了躲,他什麼劣迹都有,除了抽煙。

     裡昂說:“一千毫升也不止四百啊。

    ” 掮客說:“我可以找你錢。

    ” “裡昂你别發瘋——一千毫升的血出去,你不癟了?!”我說。

    我轉臉對掮客,一個兵痞笑容在我臉上泛起。

    這個笑我很少用。

    翰尼格教授吃我豆腐時,我用了一回,效果相當不錯。

    我說:“你裝什麼蒜哪——你上教堂?就算你上教堂也不需要花一整天吧?禮拜天,我肯定湊齊四百塊。

    ” 他振振有詞:“禮拜天是我的神聖日,我絕對不幹這類勾當。

    要付四百塊你現在就付。

    ” 裡昂說:“這樣吧,我出五百毫升的血,你也不必找錢給我。

    ” “那我還得再去找個五百毫升。

    你知道的,人越多,血越雜,保險系數就越低。

    所以老巫婆才要我找熟人啊!不知底細的人的血,老巫婆甯可不要。

    ” “我負責去找一個熟人。

    ” “你那群熟人除了你沒一個幹淨的,不是疱疹就是淋病。

    ” “你TMD反正要給他驗血,淋病疱疹又不是查不出來。

    你不要就拉倒!” “有些病在潛伏期驗不出來!” 裡昂的手把我一扯,說:“實話告訴你,是病我都得過。

    ”他對我說:“我們走,讓他好好想去。

    ” 我們走了十多步,掮客才悟過來似的,喊道:“哎,還沒談完呢,你們上哪兒去……” 裡昂回轉身,說:“回去取槍去——萬一咱們談崩了雙方都得有準備。

    ” 他脊梁領路,倒退着邁步,一條胳膊不很認真地擋着我,似乎掮客真拿我當靶子似的。

    他這天沒梳馬尾辮,濃密的長發給風吹成一面黑旗。

     我說:“裡昂,你跟他說的那句話是認真的嗎?” “哪句話?”他問。

     我想他明白我指的是哪句話。

    他眉毛輕微扭曲,他在不情願進入某種處境時,眉毛就會出來這個形狀。

    他不願我把他推入一個處境,在其中他必須去對自己一些話負責,去為那些話點題。

     “哪句話?”他追問。

     這回是我在回避。

    我放棄地微微一笑,像他的音樂那樣抽象地一笑。

     “是我對他說的‘她的那條命是我的’——你是指這句話。

    ” 我害怕起來。

    到目前為止,我和裡昂之間,拉手不意味着别的,拉手就是拉手。

    他摟在我肩頭的臂膀就是臂膀,一條細而長得不完全到火候的男人臂膀。

    不追究意味,知覺就沒有歸宿,無法類屬。

     他和我現在站在荒涼的地鐵站。

    遠近都是流浪者留下的尿的氣味。

    這不悅人的氣味似乎是唯一的證明:這是個屬于活人的地方。

     他把自己的破舊皮夾克打開,将我裹在兩扇衣襟裡。

    這個動作他做得極好,裹王阿花裹慣了。

    一個芝加哥的情人特定的動作。

    多風的、寒冷的、叵測的芝加哥。

     他的臉和我的臉稍稍錯着位。

    不然是說不過去的。

    他在皮夾克裡面隻穿了件棉布襯衫,這個沒什麼體溫的人竟很耐寒。

     “沒有關系的,”他說,“你反正不是我的。

    ” 我看着他。

    我們之間的那點錯位正在消失。

    我的樣子是不懂他在說什麼。

    然而我不像我看上去那麼天真,我當然懂他剛才的話。

     “不對嗎?”他又說。

     這個晚上他很挑釁,我這樣想。

     我不能開口。

    對,或不對,于我們眼下的姿勢、距離都是極大諷刺。

     他說:“這樣你不冷了吧?” 芝加哥的情人可以在抗寒的幌子下進行多少真實節目。

    包括背叛。

    我想我是不是在走向背叛,對安德烈的背叛。

    我回答裡昂:“是的,好多了,不那麼冷了。

    ”我的語言盡量随便、實事求是。

    我絕不能看透“禦寒”這個幌子。

     他說:“今年冬天特别冷。

    芝加哥一般不這樣冷。

    ” 我說:“是吧?” 他身體那點單薄的溫暖,漸漸滲入了我的大衣,我身體含混不清的弧度,也滲到了包裹我的這層粗糙毛料之外。

    他什麼都知覺到了。

    他的知覺觸到了我左一層右一層的包裹,觸到了我肌膚的質感。

    這樣,我感到那股深深的暖流在我身體底部波動起來。

    我和他都一動也不敢動,成了兩隻如臨大敵的小獸,一動便會引得埋伏在近旁的龐然大物朝我們猛撲而來。

    他有股清苦的、類似藥草的體嗅。

     他說:“王阿花要去一趟西部?” 我說:“嗯。

    海青很想念她,又不舍得少掙一大筆錢。

    ” 我浸泡在他藥草一般苦香的體嗅中。

     他說:“感覺上你跟她挺合得來。

    ” “不是感覺上,是事實上。

    ” “她和你什麼都談?” “什麼都談。

    ” 裡昂略略閉了一會兒眼,像是在腦子裡換一幅畫面。

    我搬到王阿花那裡去住,裡昂隻來過兩次。

    頭一次是幫我搬家。

    另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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