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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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是個不需要朋友的人,讀書寫作之餘,我也要約三朋四友來喝酒呀,談女人,博弈搓麻将,但往往是想念的朋友不來,來的都是不想見的人。

    我的堅持不開門,擋住了幾次我的從老家來的親戚,他們是忙人,敲幾下以為我不在家就走了,過後令我捶胸頓足,我擋不住的是那些要我寫條幅去送他的上級的人,是那些有什麼堂會讓我去捧場的人,或是他們什麼事也沒有,順腳過來要解悶的人,他們有的是閑工夫,上午來敲不開門,下午又來敲,今日敲不開,明日再來敲,或許就蹲在門外和樓下。

    他們是獵人,守在那裡須等小獸出來。

     明代的陳繼儒說過:閉戶即是深山。

    閉戶哪裡又能是深山呢? 或說,那這是你紅火啊。

    可我并不紅火,紅火能住這麼小的房子嗎?如果我是官人家,客來必有重禮,所求之事談完即走,走時還得說:不打擾了,您老辛苦,需要休息。

    找我的雙手空空,隻吸我的煙,喝我的茶。

    如果我是歌星影星,從事的就是熱鬧工作,可我熱鬧了能寫出什麼文章?又是讀陳繼儒的小品,陳先生恐怕在世時也多騷擾,曾想去作隐,但他說:“隐者多躬耕,餘筋骨薄,一不能;多弋釣,餘禁殺,二不能;多有二頃田,八百桑,餘貧瘠,三不能;多酌水帶索,餘不耐苦饑,四不能。

    ”我同陳繼儒一樣,我可能者,也是“唯獨處淡飯著述而已”。

    但淡飯幾十年一貫,著述也隻是為了生計和愛好,獨處竟如此不能啊。

    想想從事寫作以來,過幾年就受沖擊,時時備受诽謗,命運之門常被敲打,靈魂甚時有過安妥?而家居之門也被這般敲打不絕,真是聲聲驚心。

    小兒發願,願明月長圓,終日如晝,我卻盼永遠是在夜裡,夜裡又要落雪下雨,使門而不被敲打了。

     但這怎麼可能呢?我還要活的,我還有豪華的志向,還有上養老下哺小,紅塵更深,我的門恐怕還是不停地被人敲打。

    我的命就是永遠被人敲門,我的門就是被人敲的命吧。

    有一日我雖死了,墓碑上是可以這樣寫的:這個人終于被敲死了! 1997年5月15日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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