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訪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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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居麻扯着我的外套嚴肅地對我說:“這個,是老婆子的衣服,不是姑娘的!” 我低頭一看,這件銀色亮面的羽絨服正是年輕人的款式啊,不至于多保守吧…… 然而他接下來又說:“這麼髒!” ……唉,的确……髒透了…… 因我隻有這一件輕便的厚外套,便堅決不洗。

    洗了不易幹,至少得捱過一個多禮拜沒外套穿的艱苦時光。

    況且嫂子能給我提供的水還不夠洗一隻袖子。

     我厚着臉皮說:“洗幹淨了給誰看?” 居麻說:“我就說嘛,你,老婆子一個樣。

    ” 作為一個女性,被人這麼說,能不羞愧嗎? 穿成這樣去趕羊、背雪、拾糞是無所謂的。

    一旦遇到陌生的騎馬人迎面而來,我第一反應就是拐個彎遠遠錯開。

    若他向我打招呼,就背朝着他,扭過頭胡亂答應一下。

     如果有客人上門,情形會慌亂很多。

    但也隻需将衣服一脫,卷巴卷巴往被褥堆裡一塞,就迅速與之脫離關系了。

     唉,穿一件淺色外套進入荒野,真是失策! 幸虧這是人均占地四平方公裡的冬窩子。

    一整個冬天下來,能有幾個客人上門拜訪呢?而且在十二月和一月間,就算有客人,十有八九也隻是找駱駝路過此地,順道喝個茶。

    算不得正式的拜訪,我們也用不着過于鄭重地接待。

     依我看,找駱駝怕也是一項重要的人際交往。

    那些前來找駱駝的牧人,進了地窩子,一坐下就不走了,茶一喝就是一兩個小時——還找什麼駱駝啊? 我們剛剛安定下來時,隔壁新什别克家也跑丢過兩峰駱駝。

    他連着出去找了一個禮拜,跑遍了附近的幾個牧場,中間隻回來了兩三次。

    每次回家,駱駝沒找到,還笑得跟平時一樣。

    不等我們開口,就愉快地說:“沒有,還是沒有!” 十個客人裡有九個都是出來找駱駝的,剩下的那一個肯定是在前去搭車的途中路過此地,或沒搭上車,往回趕的途中路過此地。

     後者大多是年輕人,鞋子都擦得很亮。

    有的明顯還穿着新鞋,因為鞋底子也是幹淨的。

     他們問候過主人,就一聲不吭上床卧倒。

    正在煮氈片或裁氈子的嫂子繼續幹自己的活,并沒有為之中止手頭的工作。

    在等待茶水的時間裡,為消除尴尬,他們要麼逗貓玩,要麼翻看扔在床邊的皺巴巴的舊報紙。

     我若是個像樣兒的民間調查者,此時應該以長輩的口吻和藹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多大了?家離得遠嗎?幹什麼來着?”可我總是懶得吭聲。

     一般來說,年輕的客人都會對我非常好奇。

    總是直勾勾盯着我看,其目光像被凸透鏡聚過焦一樣,盯哪兒哪兒燙。

    大不自在。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便深深地回盯着對方看。

    很快就輪到對方不自在了,再不好意思看我。

     嫂子雖然态度冷淡,禮數卻是周到的,并不怠慢客人。

    一忙完手頭的活計,就鋪餐布,切新馕,還總會吩咐我去氈房裡取一些包爾沙克撒進席間。

    平時我們自己喝茶時,餐布上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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