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梅花貓和熊貓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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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沙窩子的重要成員還有梅花貓和熊貓狗。

    每當我背着三四十斤的雪蹒跚走在起伏的沙地中,心跳如鼓,氣喘如牛,擡頭卻看到家遙遠得還隻是一個小點……便總會嫉妒地想起梅花貓和熊貓狗。

    世上恐怕隻有它倆最幸福!此時梅花貓一定正想着法子調整出世上最舒服的姿勢睡覺,而熊貓狗也正無所事事、費盡心思地打發時間,四處尋找假想敵……又想到梅花貓在暖和的火爐邊,一會兒捂着臉睡覺,一會兒又捂着耳朵睡覺,好像全世界都在煩它;想到熊貓狗睡覺時把胖身子盡量縮成最小的一團,把腦袋埋在肚皮下。

    看上去沒頭又沒尾,毛茸茸一大團……更是哀歎——不用幹活,不用負重,瞌睡了能随時睡覺,這是怎樣美滿的人生啊! 實際上,荒野裡容不得廢物,兩位的日子也不好過。

     梅花貓還小,尚捉不得老鼠。

    作為閑貓,處于家中最受氣的地位。

    每當居麻耍酒瘋時,它總是第一攻擊目标。

    它又不像狗,棒子快落下了,一趟子跑掉就是。

    地窩子就這麼大點,能跑到哪兒去?外面又那麼冷,那麼陌生……它還是隻三四個月大的嬰兒貓,視野還沒從家裡擴散開去呢。

    于是,貓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平時夾着尾巴做貓,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打了罵了,下回還得谄媚地往跟前蹭。

    平時一有空就練習捉老鼠、磨爪子,為早日成為一隻有用的貓而努力準備着。

     梅花貓原本是隻小黃貓。

    有一天居麻給駱駝做标記,用紅噴漆往它們的氈衣服上大大地寫上某鄉某隊的字樣,以及自己的姓名和電話。

    末了搖一搖噴筒,還剩許多油漆,便額外給駱駝們染了紅胡子和紅尾巴。

    再搖一搖,還剩一點。

    不巧這時小黃貓正貼着氈房牆根小心翼翼地路過……從此,小黃貓便成了梅花貓。

     我非常生氣,大叫:“怎麼能這樣?!油漆噴進眼睛裡會瞎的!” 居麻聞言,一聲不吭,又“嗤嗤”兩下,把人家搞成了紅臉蛋。

    我大怒,去搶貓。

    他死也不給,并迅速抹紅了人家的兩隻小耳朵和四隻小爪子……我錯了,居麻這家夥是指責不得的。

     小貓果然很難受,叫喚個不停,還用爪子去揉眼睛。

    沒料到爪子上全是漆毒,揉一下,尖叫一聲。

    隻好先清潔爪子,拼命舔啊舔啊,吃得滿嘴紅色。

    然後又洗臉,苦惱地洗了半天,抹得到處都是,情況越發糟糕。

    大約渾身油漆味,很難受,又扭頭去舔肚子……更是一頓油漆大餐……我氣壞了!這個居麻太過分了!人家才這麼大點,這麼弱,不給油漆毒死也非得給漆味嗆死! 接下來又是一個閑适的夜晚,音箱放着歌,母女倆做飯,居麻看報紙。

    隻有我氣鼓鼓的,用洗手壺澆着水,努力給小貓洗爪子洗眼睛。

    但油漆哪能洗得掉啊?打了肥皂也沒有用。

     居麻這家夥還故作驚喜地沖小貓說:“咦,這是什麼東西?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貓!”還用報紙卷敲它的頭:“怎麼回事?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小貓大約眼睛疼,一直眯成一條縫,睜也睜不開。

    我指着它對居麻說:“看,眼睛瞎了!看,睜不開了!” 他便“麼西麼西”(喚貓吃肉時的聲音)叫了兩聲,小貓聞言立刻扭頭看他,貓眼猛地瞪得滾圓……這個沒出息的! 居麻哈哈大笑:“你看!你看!”氣死我了。

     此後幾天,他總是拎着貓反複念叨:“李娟說你瞎了,你自己說,你到底瞎了沒有?”——意為我大驚小怪。

     也許真是我大驚小怪了。

    生命遠比所看到、所了解的更結實,更頑強。

     來到這片荒野的第二個禮拜,煮雪時有一點雪屑落到地上,梅花貓立刻跑上前不勝憐惜地舔食。

    我這才意識到:大家平時隻喂它食物,從沒人給它喂過水……天啦,這兩個禮拜它怎麼過來的? 居麻說,它渴了會自己從門縫裡擠出去吃雪。

     我說:“那它怎麼回來呢?”——門是朝外開的,往外擠倒是容易。

    若是擠回來,絕對是個技術活。

     居麻說:“不知道,反正它回來了。

    ” 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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