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治病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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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之恩。

     而現在他是一個人來的——母親已經去世,誰也沒有什麼辦法能夠幫助他,誰也無法從他的骨頭裡把過去照的射線抽回去。

     就在前不久,已經是1月底,一位年輕的母親來訴說乳房裡沒有奶水。

    她不是直接來到這裡的,而是從一所醫院轉到另一所醫院,最後才轉到腫瘤醫院的。

    東佐娃不記得她了,但由于她們醫院裡的病曆卡是永久保存的,便到存放檔案的小倉庫裡去翻了一陣,找到她1941年的病曆卡,從中得到證實,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曾經來過,并且很聽話地躺在射線管下照一個良性腫瘤,要是現在,那誰也不會用X光來治這種腫瘤的。

     東佐娃隻好在老卡上繼續往下寫:軟組織萎縮,種種迹象表明這是遲發性射線病病變。

     當然,無論對這個畸形的少年,還是對這個不幸的年輕母親,誰也不會解釋說,他們小時候接受的治療有問題,因為說明這一點對個人無益,對公家也不利,隻會妨害在居民中間進行醫療衛生方面的宣傳工作。

     但是,這些病例卻引起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的震動,她痛心地感到一種無法贖償和糾正的罪過,而今天科斯托格洛托夫恰恰擊中了這一點。

     她兩手交叉地放在臂肘上,在房間裡兩台已經關掉的機器之間那狹窄的通道上從門口走到窗前,又從窗前走到門口。

     但老是提出醫生給病人治病的權利問題能行嗎?如果老是那麼去想,如果對每一種今天在科學上得到認可的療法都總是懷疑,擔心它将來會不會被否定或推翻,那麼,鬼才知道這會導緻什麼結果!要知道,甚至阿司匹林造成死亡的病例也是有記載的:有人生平頭一次吃阿司匹林就死了!……要是那樣的話,就根本沒法治病!根本無法做到日常的救死扶傷。

     大概,這條規律帶有普遍性:任何一個做事情的人做的結果總是包含兩個方面——既有益處,又有害處。

    隻不過有的益處多些,有的害處多些。

     然而,無論她怎樣安慰自己,也無論她怎樣清楚地知道,這些不幸的病例連同診斷錯誤、措施不當或治療太晚造成的事故加在一起,也許在她所做的全部工作中還占不到百分之二的比例,而被她治好了的、救活了的青年人和老年人,女人和男人,如今在田野、草地和柏油馬路上走,在空中飛,在攀電杆,收棉花,掃街道,站櫃台,坐在辦公室或茶館裡,在陸軍和在海軍中服役,人數成千上萬,他們之中不是所有的人都把她忘了,不是所有的人會忘記她;她也知道,倒是她自己有可能把他們忘記,忘記自己治得最好的那些病例,忘記自己的那些極為艱苦的勝利,可是至死也會記得那幾個起死回生的苦命人。

     這是她的記憶的特點。

     不,今天她已不可能準備那篇報告了,況且下班的時間快到了。

    (難道還要把稿子帶回家去?大概帶回去也是白搭,在這之前帶來帶去已有上百回了。

    ) 而還應該做完的事,就是把《醫療放射學》上的幾篇短文讀完。

    再就是給塔赫塔-庫佩爾的那位醫師複信,回答他提出的問題。

    晦暗的窗外透進來的亮光愈來愈弱,她打開台燈坐了下來。

    一位已經脫去了白長衫的女醫生從門縫裡看了一眼,問道:“您還不走嗎,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薇拉·漢加爾特也進來問:“您還不走嗎?” “魯薩諾夫怎麼樣?” “睡着了。

    沒有嘔吐。

    多少有點發燒。

    ”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脫去套頭的白長衫,露出身上的灰綠色塔夫綢連衫裙,這衣服上班時穿似乎太好了些。

     “就那麼随便穿您不覺得可惜嗎?”東佐娃點頭示意她的衣裳。

     “有什麼可惜的?……幹嗎壓箱底呢?……”漢加爾特本想微微一笑,但結果卻弄得有點可憐的樣子。

     “好吧,薇羅奇卡,既然是這樣,那麼下次就給他全劑量,十毫克。

    ”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遇到談話隻會浪費時間的時候,總是以她素有的麻利作風快刀斬亂麻,并接着給那位醫師寫信。

     “那麼科斯托格洛托夫呢?”漢加爾特輕聲問道,此時她已到了門口。

     “交過一戰,但他吃了敗仗,屈服了!”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冷冷一笑,這一笑又使她感覺到胃部一陣刺痛。

    此時她甚至想把這種病症告訴薇拉,讓她第一個知道,但在房間幽暗的深處她眯縫着眼睛望着薇拉,看到她像是要去看戲似的打扮——身穿外出穿的漂亮的連衣裙,足登高跟鞋。

     于是她決定等下次再說。

     大家都走了,可她還坐着。

    在這幾間每天都受到照射的屋子裡多待上半個小時,對她來說一點益處也沒有,但這樣那樣的事情總使她脫不了身。

    每到休假的時候,她總是面色灰白,整年都是白血球數量連續下降,跌到了兩千。

    要是把一個病人弄到這般地步,那簡直就是犯罪。

    對一個放射科醫生來說,每天按規定隻能看三個胃病患者,可她每天看十個,而戰時,甚至看到二十五個。

    度假之前,她總是到了需要輸血的地步。

    靠休假也恢複不了一年之中的損失。

     然而,非做不可的工作習慣每每不肯輕易放她走。

    每天快到下班的時候,她總是遺憾地看到,又沒來得及把事情做完。

    即使是現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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