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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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睡夢中他在一片綠茵茵的草地上見到了喬麥子的兒子,居然是純粹的中國面孔,跟他自己小時候的照片異常相似。

    他把孩子抱到肩上,拔根汗毛讓自己變成了一匹鬃毛飄揚的駿馬,長嘶一聲沖入太空。

    宇宙物質光燦燦如流星一般從他的身邊掠過,漆黑的空間中居然眨動着無數隻巨大的眼睛,男孩騎在他身上,頭揚着,嘴巴嘻開着,咯咯直笑。

    他心裡一樂,醒過來,回味夢境,說不出來的那種愉悅和美好。

     一星期的瑞士之旅結束,回到南京,開門的那一刻,沒有見到狗狗撲上來搖頭擺尾送上它的殷勤。

    客廳裡悄然無聲,李娟孤身陷在沙發中發愣,電視機裡以靜音播放着她最不喜歡看的體育節目,熒光一閃一閃照在她臉上,她的面容疲憊而憔悴。

     “我回來啦!家裡還好嗎?狗狗怎麼不見?”羅想農放下行李,搓着手走到李娟面前,小心觀察她的神情。

     “享福去了。

    ”她眼睛盯着電視,頭也不回地吐出兩個字。

     “享什麼福?”他蓦然一驚,四處張望。

    “你把狗狗……” “十顆安眠藥,挺容易的。

    ”李娟的語氣,像是随手拍死一隻蚊子那麼正常。

     是她養了十年的狗狗。

    她相依為命、視若兒子的狗狗。

     “李娟!”羅想農頭皮發麻,心髒一點點地沉下去。

     “上了年紀的狗,又醜又病,死了多好,多享福。

    ” 李娟殺死了狗狗,反說它“享福去了”,這樣的冷漠和絕情,讓羅想農目瞪口呆。

    他悲哀地意識到,李娟又犯病了,而且這一次犯得很嚴重,她的意識和行為都混亂到了不可收拾。

     為什麼呀?隔着千裡萬裡,難道她目如光電,看見了他坐在喬麥子家裡啜飲咖啡時的開心和甯靜?她藏在心底的那一團混沌重新泛濫了起來,再一次把她的大腦沖涮成千孔百瘡的堤岸? 他不知道如何跟李娟對話。

    任何話題都是深淵,都是陷阱,能夠讓李娟拽着他一同墜落。

    他痛恨世界上居然有這麼一種頑固至極的病,能夠把好端端的一個女人折磨成這樣。

    他也深知,在人間和地獄的邊緣掙紮着的李娟,她内心的痛苦徨無法對人訴說。

     他再一次去找醫生,希望能找到更有效的治療方法。

    醫生告訴他:“有一種實驗性的治療手段,想做的話,家屬要簽署同意書。

    ” “立下生死狀?” 醫生一笑:“是這個意思。

    ” 他問具體是什麼手段?醫生解釋,叫做“穿顱磁刺激療法”,也就是說,利用金屬線圈,直接對腦中特定區域發出強力但是短暫的磁性脈沖,因而在人腦的神經線路上引發微量電流。

     “目的呢?”他問。

     “刺激腦神經的活躍,喚醒沉睡的相關物質。

    ” “有危險嗎?” “也許有,也許沒有。

    醫學上沒有絕對的事。

    ” 他說他要回家仔細想想。

     晚上,他離開工作,陪李娟坐在沙發裡,有一搭沒一搭地盯着電視節目。

    節目照例設為“靜音”,因為李娟的耳朵裡聽不得一點喧鬧的聲音。

    他把她的一隻手拉過去,握在手中。

    她不看他,但是也沒有掙脫。

    她的手纖瘦枯幹,指尖冰涼,隻在手心裡還有微微的熱量。

    他久久地握着這隻手,決定還是不冒那個風險。

    又是“穿顱”,又是“電擊”,聽上去驚心動魄。

    不,不行,李娟不是醫學實驗品,她還不到最後拯救的時刻。

     之後的那半年,是他一生之中最黑暗、最混亂、最迷茫、最失敗的一個時段。

    每天每天,他匆忙地奔走在實驗室和家庭之間,在實驗室裡惦記家裡的事,在家裡又惦記實驗室的事。

    他機械地履行一切職責:上課,帶研究生,主持科研項目,一份一份填寫那些永遠填不完的表格。

    他拒絕出差,從不外出講學,甚至連設在倫敦的世界水生物保護學會的年會也放棄參加。

    沒有人能夠幫得上他。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他可以依靠誰,誰是那個可以帶着他從紅海中走出去的基督。

    他想,這樣的日子長久以往,他也許會成為家中的又一個抑郁症患者,因為他看不見未來有任何一件值得他期盼的事情。

     他從來不把他的苦惱對家人訴說。

    父親正在一天天地從年老退縮回孩童,完全喪失了理解世事人倫的能力。

    母親的心思一大半都在羅衛星身上:他快要被調進南京市畫院了;他沒個女人照料,身邊還拖着個羅海,日子過得好凄涼;羅江的親媽小五兒上月回過南京,親朋舊友見了許多,居然就沒有見羅江一面,什麼女人啊!還有,羅海那個小崽子,模樣打扮男不男女不女,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怪得很,毛毛蟲一樣刺人,羅衛星怎麼就準了他姓“羅”? 楊雲隻看到了羅衛星生活的窘迫,沒發現羅想農要面對的同樣是一地雞毛。

    她每次追溯羅衛星不幸福的根源,念念不忘的總是羅衛星當初沒有娶到喬麥子,他娶不到喬麥子才這般自暴自棄,才被這些用心險惡的女人們鑽了空子。

    羅衛星又為什麼娶不到喬麥子呢?楊雲充滿怨氣地看着羅想農:他命不好,命中隻有拆台的,沒有搭台的。

    言下之意,是做哥哥的袖手旁觀,任憑喬麥子遠走武漢,阻礙了羅衛星的美好前程。

     這就很有點算總帳的意思了。

    再往前推,是不是就要回溯到羅想農那一年自說自話的出生?他是被羅家園強迫塞進她身體中的一顆種子,無恥地吮吸她的精血長大,将近五十年過去,她依然排斥他,拒絕他,視他為不該存在的人。

     羅想農對母親徹底無言。

     開春,羅想農必須去北京教育部彙報生物系重點學科的建設問題,這關系到學校科研計劃的落實,校長親自出面過問,要求羅想農務必考慮大局,克服困難出這一趟差。

    拒絕是沒有理由的,羅想農無論如何也開不了這個口。

    但是他想來想去還是不放心李娟一個人在家,就打了個電話給楊雲,請求她幫忙陪護幾天。

    還好,大事情上楊雲是通情達理的,她在電話中一口答應:“噢噢,好好,來嘛來嘛,幾天的時間,你送她過來嘛。

    ” 結果羅想農到了北京還不足二十四小時,電話打到他住的教育部招待所,小羅江在電話中驚慌失措:“大媽媽跳樓了!奶奶和我爸爸都去了醫院了!” 羅想農急飛南京,打了出租車直奔省人民醫院,已經晚了,他看到的是一具蓋着白布的人形的軀體。

     母親新搬的家在五樓,全家人都沒有鎖陽台門的習慣,這就讓李娟鑽了空子,她在淩晨時刻飛身而下,以一個燕子擊水的姿态,結束了痛苦難熬的生命。

     羅想農連續很多天檢讨自己:他向母親交待了要藏好刀具,要關緊煤氣,要收好家中各種藥物尤其是安眠降壓類的藥,可是他偏偏遺忘了那扇陽台門。

    如此推算,他應該是一個間接兇手,幫助李娟遊刃有餘地實施了自己的自殺計劃。

     楊雲到羅想農家裡,幫着兒子收拾李娟的衣物,該送人的送人,該燒的燒掉。

    她邊打着一個包袱結邊幽幽地說:“也罷了,死了也是個解脫啊。

    ” 看看一旁失魂落魄的羅想農,她又歎口氣:“你不容易,這些年算是盡心盡力了。

    一個人真要想死的話,拿褲腰帶拴在你身上也攔不住。

    ” 這麼多年,羅想農總算聽到楊雲說了一句推心置腹的話。

    他想着可憐的李娟,又想着遠在他鄉的喬麥子,再回顧這些年中自己的生活,鼻子一酸,很不争氣地在母親面前流出了眼淚。

     楊雲馬上啧一下嘴:“你看看!四十大幾的人了,真沒出息。

    ” 那一刻,母親對羅想農的感情,應該是憐愛大過了憎惡吧? 羅衛星的第一個妻子小五兒,結婚五年後改嫁到日本北海道,再回來連個照面都不打。

    第二個妻子錢運,抛下羅海去了美國,泥牛入海,音信全無。

    羅想農滿以為他這個老弟從此會視婚姻為畏途,再不被女人的花言巧語所惑,誰料他剛剛棄畫從商,搗鼓出一個美術廣告公司,好像是“錢”景樂觀時,碰上了待業在家的小姑娘常寶,昏頭昏腦又一次作繭自縛。

     那個時候,新世紀還沒有到來的時候,廣告公司普遍還沒有用上電腦之類的高科技制作,尤其是羅衛星這樣資金微薄的草台公司,如果他趕巧接下一單戶外制作的大活兒,得在廣告牌前搭起高高的腳手架,人爬到架子上去,一手持畫筆一手拎顔料桶,農民工一樣地猴着幹活,掙一份說得過去的辛苦錢。

     有一回他給化妝品公司做廣告,巨大的廣告牌搭在鬧市區,他從打地基做鋼筋結構幹起,到爬上腳手架勾勒出模特的臉部線條,給人物着色,最後向滿大街的行人展示出一張冷豔性感的西方面孔,前後花去二十天的時間。

     倚在街邊梧桐樹幹上仰頭看他畫廣告的黑發披肩的小姑娘,二十天中目不轉睛地盯了他一百六十個小時。

    姑娘目睹了美女誕生的全過程,因此而對誕生了美女的畫家羅衛星充滿景仰和愛慕。

     僅僅是愛慕也沒有什麼,世界上的名人明星那麼多,個個都是大衆偶像,你盡管放在心裡去愛慕,不花錢也不出力,與人無關與己無害。

     可是這個名叫常寶的小姑娘不這麼幹,她嘗過了雞蛋的美味之後,無論如何要跟着老母雞鑽進雞窩裡觀察它怎麼孵蛋,她還要看着母雞給她現場生一枚——畫一幅她的油畫肖像。

     前面已經說過,羅衛星天生學不會拒絕女人,無論老少,無論美醜,隻要有女人纏上他,百分之一百他要做奉獻。

     當他們兩個人就着花生米喝完整整一瓶葡萄酒之後,當羅衛星溫柔地解開常寶的衣服,溫柔地進入她的身體的時候,他看見常寶的那雙毛茸茸的眼睛蝶翅一樣眨了一眨,一對可愛的小虎牙微微地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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