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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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不能說明什麼,兩個人逛街,碰上都喜歡的東西,一同買了,當時就穿到腳上了,生活中不是常常出現這樣的事情嗎?不應該大驚小怪。

    不應該無端猜疑。

    父親和母親都不在了,他現在是這個家中的長者,他要控制住事态,要維持一家人的和諧和安甯。

     就想到三年前,羅衛星打電話邀請他去看一場舞蹈演出的事。

    接電話時他正在指導學生做一台生物解剖,解剖台上躺着的是一頭剛剛死去的灰黑色的江豚,豚體纖瘦,比普通的成年江豚要小了三分之一的體積,皮膚皺縮泛白,幹澀無光,明顯是死于營養不良。

    自從長江水利工程相繼上馬并且完工,白鳍豚是早已不見了蹤影,而原本數量較大的普通的長江江豚,如今也處于岌岌可危的滅絕狀态。

    作為長江水生物學家的羅想農明白,江豚是處于食物鍊最頂端的水生哺乳動物,這種頂級食肉動物一旦滅絕,那就昭示着長江生态系統即将崩潰。

     羅想農情緒不好,接電話的口氣頗不耐煩:“我手裡一大堆的表格要填,下周教育部還有大員過來視察,事關學科組幾百萬的科研經費,我哪有閑心去看什麼舞蹈演出?” 羅衛星求他:“哥,無論如何你要來,這台節目是我做的舞美!” “舞美我不懂,我看也是白看。

    ” “欣賞一下嘛,代表父母給我一個鼓勵,讓我感受一下親人的關愛。

    ”羅衛星嘻嘻哈哈,又不急不燥。

     做大哥的沒法再拒絕。

    從小到大羅衛星就是這樣的人,他粘粘乎乎,漫不經心,從來也沒有像羅想農這般豁出命來的打拼奮鬥,但是很奇怪,好運氣總是粘在他的背上,甩都甩不脫,要不要都由不得他自己。

     羅想農當天臨出門前,脫下了平日裡泡實驗室穿的皺皺巴巴又污漬斑斑的休閑夾克,換上一套出國開會才穿的正裝,表示自己對藝術和藝術家的尊重。

     羅衛星給他留的座位很好:A區六排五座。

    坐下來,從耳朵裡捕捉到的隻言片語,發現圍繞在他四周的都是藝術學院的老師學生,羅想農頗有點不自在,感覺自己就像一頭誤入孔雀群的傻頭傻腦的狍子,怎麼僞裝都是一副不入流的模樣。

     舞蹈節目很豐富,獨舞群舞雙人舞什麼都有。

    舞台美術也眩目,燈光和背景畫面做得如詩如畫,當幻燈片欣賞都是享受。

    羅想農比較不能适應的是舞台前端不斷噴出來的幹冰制劑,濃重的化學氣味讓他鼻腔過敏,噴嚏連連。

    他必須費勁克制身體的本能反應,防止全神貫注看節目的藝術家們對他側目而視。

     下一個節目,舞台字幕打出來是獨舞《琴童》。

    一直沒有露面的羅衛星突然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擠到羅想農的身邊坐下。

     “哥,你好好看看台上的那個女孩。

    ”他小聲說。

     舞台裝置特别簡潔,追光燈打着台中央孤零零的一架黑色立式鋼琴,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琴童”開始了她的俏皮活潑又不無诙諧的表演。

    她對她的鋼琴又愛又恨。

    她抗議鋼琴吞掉她的童年快樂,卻又對面前的龐然大物欲罷不能。

    她時而獨自演奏,陶醉得不亦樂乎,時而又撇嘴蹙眉,憨态可掬地拍打鋼琴發火。

    她攀上琴身翩然起舞,腳尖頑皮地敲擊琴鍵;她又圍繞着鋼琴陀螺般地旋轉,跳出八音盒上木偶娃娃一樣可笑又可愛的姿态。

    她精靈鬼怪,嬌憨妩媚,擺出一個孩子獨處時的種種搞笑動作,有點自戀,卻又樂在其中,感染得台下觀衆跟着她開心,跟着她張揚,跟着她享受了一個小女孩子的活潑的私密的小情小趣。

     舞台燈光轉暗,羅想農從台上“琴童”的情緒中跳回現實,發現自己居然也跟着大家咧開嘴巴在笑。

     羅衛星問他:“怎麼樣,這個女孩?” “誰?”羅想農一時恍惚,不知道羅衛星問的是“琴童”還是演琴童的演員。

     “蘇蘇啊。

    你才看了人家跳的舞。

    ”羅衛星不滿意大哥在女性面前的愚鈍。

     羅想農笑笑:“啊啊,小女孩挺可愛。

    ” “她今年二十六歲。

    ”羅衛星說,“我們也許會結婚。

    ” “你說什麼?” “結婚哦。

    ”羅衛星眼盯着他的大哥。

     羅想農一下子張大嘴巴。

    他這才明白羅衛星拉他過來看演出的用意。

     “二十六歲。

    ”他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

    “比羅江大不了兩歲。

    ” 羅衛星做錯事一樣的,既羞愧又不安地解釋:“是她堅持。

    她說她喜歡成熟的男人。

    ” 羅想農想:成熟的男人?像羅衛星這樣的,能算是成熟的男人? 他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羅衛星把他拉過來“掌眼”,實在也就是走個形式,表示一下對大哥的尊重。

    如今這個時代,各人有各人的主見,各人有各人的選擇,父母都不能左右兒女的婚事,兄弟之間又豈有從谏如流一說? 不多久,羅衛星和蘇蘇熱熱鬧鬧張羅結婚。

    遠在青陽的楊雲聽完羅江羅海羅泊三兄弟的彙報後,本能地不喜歡這個跳舞出身的、過于年輕和招搖的女孩,她拒絕趕到南京參加婚禮。

    羅想農長兄為父,不能不在婚禮上替代長輩說了幾句吉祥和祝福的話。

    可是私下裡,他從來都沒有看好過這樁時代感太強的、在他的眼睛裡有點荒腔走闆的婚姻。

     果然如此,僅僅三年,蘇蘇的感情生活已經有了偏移迹象。

    而她有可能轉移過去的這個對象,居然是羅海,她名義上的兒子,一個二十郎當歲的當化妝師的男孩。

     關于這一切,渾渾沌沌過日子的羅衛星是否已經知曉?就算他慧眼識人察覺了一切,看出了端倪,他又準備如何處置身邊的變故? 羅想農在心裡深深地歎一口氣,他覺得他的這個兄弟一輩子活得并不輕省,光是對付身邊這些走馬燈一樣川流不息的女人,就足以耗去他一多半的藝術生命。

     無愛的生活孤燈冷竈,有太多愛的生活也有太多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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