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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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羅家的這些人喬六月都見了,惟獨他不肯見楊雲。

    他小心翼翼地躲着她,閃避着她,甚至連她的名字都很少提,仿佛他是老鼠,楊雲是貓,他生怕他一不留神會被楊雲逮到手裡吃了。

     羅家園用自己的心态和邏輯解釋這件事:“想農你猜怎麼着?喬六月總算知道錯誤了!那時候他跟你媽媽勾三搭四,算個什麼嘛?他現在是矯枉過正呢!也好,人還是要吃點苦頭,才懂得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 羅想農沒有說話,心裡卻認為事情不是這樣的。

    喬六月不見楊雲,是他的内心還沒有解放,他遠遠沒有恢複從前那樣的意氣昂揚的狀态。

    他現在是一個邊緣人,手裡沒有任何課題和項目,也沒有任何科研小組攻關小組需要他。

    “四個現代化”的口号提得震天動地,然而他形單影隻,徘徊在熱火朝天的生活之外。

    不是他不想,是他插不進腳。

    從他被打成右派下放一直到現在,二十多年過去了,他的青春好年華不再,知識結構老化,操作實驗手抖,英文一竅不通,俄語又忘得一幹二淨。

    還有,更關鍵的,他的同事已經是新一茬的農科人員,他們從來沒有聽說過喬六月的名字,不知道面前的這個糟老頭兒是誰,他曾經做過什麼,将來還有可能做成什麼。

    “陌生”是一道高聳的牆壁,阻隔了兩代人之間的交流,他們彼此不能相容,更無法惺惺相惜。

     所以,羅想農認為喬六月躲避着楊雲不是什麼“矯枉過正”,是因為他心裡有傷悲,他距離時代太遠了,是一個被曆史無情淘汰的人,他不想把心裡的沉重轉嫁到楊雲身上,讓他愛過的女人跟随他傷感。

     有一個星期六傍晚,羅想農剛剛從學校回到家,母親楊雲出乎意外地找上了門。

    楊雲那天的神情很奇怪,嘴唇緊繃,眼圈發烏,鼻翼邊的兩條法令紋深深地撇下來,像是要被心裡的悲哀壓傷了,又仿佛要被說不出來的惱怒憋死了。

     她進門,不看羅家園,劈頭就問了羅想農一句話:“你跟我說說,喬六月是不是拿我當賊在防?” 羅想農吓一跳,弄不清她什麼意思,也就不敢胡亂答話。

     “你回答我的話!我是不是喬六月眼睛裡的賊?”楊雲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羅想農慌忙否認:“媽,不會吧,怎麼可能?” 楊雲滿心委屈地控訴:“不可能?不可能他幹嗎這麼對我?他回城這麼久,連他當年的冤家對頭都處成朋友了,偏就躲着一個我!什麼意思啊?我惹他害他了嗎?他不肯來,我不見怪,我去農科院看他總行吧?可他居然叫個小夥兒出來說他不在!他明明在,還說不在,撒謊撒成這樣!想農你說說,喬六月到底什麼意思?” 羅想農終于明白了,母親想見喬六月不得,悲憤難當,不得不找他做個垃圾筒。

     因為什麼?喬六月幹嗎要像個孩子一樣撒這麼低級的謊?他們兩個人曾經是那樣的關系!羅想農心裡暗暗稱奇。

     可是他也很驚訝,母親對他發這通火的時候,父親就在他身後站着,母親對父親居然沒有一點顧忌,居然就肯當着父親的面坦白她要見那個人。

    她的憤怒當中帶着撒嬌,控訴的背後帶着渴念,這一切都表現得明明白白。

    她難道不怕父親生氣惱火嗎?她知道羅家園會順從她遷就她?從什麼時候開始,父輩們的角色颠倒了過來,父親膽怯,母親強勢,而驕傲的喬六月退縮到連面都不肯照一個? 羅想農迷惑而好笑,他隻能把這件事歸結為父母一輩人都老了,之前的歲月裡他們都被折磨得太狠,心智超限付出,現在的他們是喪失了大部分思維和行動能力的人,荒誕和率性得活像小孩子。

     一段時間裡,歲月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羅想農和喬六月有非常多的私密相處的時刻。

    隻不過空間挪轉,不在喬六月的良種田,改到了羅想農的實驗室。

     羅想農做實驗的時候不分晝夜,喬六月掌握了這個規律,總是在夜深人靜時坐車過來,敲開實驗室的門,搬一張凳子坐下,在慘白的簡陋無比的燈光下,癡癡迷迷地看羅想農擺弄各種生物試劑,用酒精燈加熱燒杯,把培養基裡的物質送到顯微鏡下看來看去,在實驗手冊上飛快地紀錄下數據。

    他一聲不響,凝神注視羅想農的每一個動作,呼吸平穩綿長,目光崇敬高遠。

     “你為什麼白天不來晚上來?等下你回家,要倒兩趟公交車呢。

    ”羅想農想到深更半夜喬六月要孤零零地趕路往郊外,心裡不落忍。

     “你又為什麼喜歡在晚上泡實驗室?”喬六月笑眯眯地反問他。

     “安靜。

    能思考。

    ” “我也是這麼想啊!”喬六月望着羅想農,小孩子一樣開心。

     喬六月對眼前接觸到的每一樣新鮮東西都感興趣,忍不住地要問這問那。

    問着問着,突然停住,臉上浮出不安。

     “嘿嘿,想農你不會嫌我煩吧?”他小心翼翼地試探。

     “怎麼會?”羅想農安靜地回答他。

    “有人陪在身邊挺好啊。

    ” “我今年五十七了。

    ”喬六月抿一抿嘴唇,“再有三年我該退休了。

    我這一輩子什麼成績都沒有做出來。

    湖南有個育種專家袁隆平,你聽說過嗎?” “知道啊,前不久報上還登過他的消息。

    ” “六十年代我們就認識。

    ” “真的?”羅想農有點意外。

     “那時候我們冬天都去海南島。

    海南那地方熱,冬天能多育一季稻,那就省下一年的試驗時間呢,多快好省幹社會主義嘛。

    ” “那倒是。

    你們會找地方啊。

    ” “一到冬天,候鳥一樣,各省各市搞育種的人都湧過去了,互相之間還保密,較勁兒,總想着自己一鳴驚人。

    ”喬六月坐在高凳子上,晃蕩着兩條腿,頭仰着,眼睛往房頂上看,思緒回到了遙遠的未開發的熱帶島嶼。

     羅想農在旁邊一聲不響,怕驚擾了他的愉快記憶。

     “可是你看,人家弄出了雜交稻,畝産一下子翻了倍,成了水稻之父。

    我呢,一事無成,現在是閑人一個。

    ”喬六月撇着嘴,調侃自己,也是瞧不起自己。

     羅想農沉默。

    他能夠明白喬六月心裡的傷感,不甘,和那種被時代被同事摒棄的針紮一樣的痛。

     “所以嘛,”喬六月說,“我喜歡在你這兒坐坐,多聞聞實驗室的味道,找找狀态。

    還有三年呢,我未必就不能做成一點事情,你說是不是?” 羅想農說是,肯定的,毫無疑問的。

     喬六月真是用了心,他從羅想農手邊借走一本又一本的生物學雜志,努力地讀,要在知識上更新自己。

    偶爾他會跟羅想農讨論一些前瞻性的話題,比如基因技術,比如美國正在實驗的轉基因食品。

    在這一點上,他們的角色總是錯位,年輕一代的生物學碩士羅想農偏于保守,而多年沉寂的喬六月反而趨于活躍,興緻勃勃,躍躍欲試。

     羅想農說:“生命是自然演化的,不管是‘基因插入’還是‘基因沉默’,都是幹擾生命的微觀結構和功能,違反真正的生命科學。

    ” 喬六月說:“我敢斷定,現在熱鬧的水稻雜交技術很快就會過時,因為轉基因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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