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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驗田邊種了幾窩“華東26号”花皮瓜,那種西瓜的皮特别薄,成熟後幾乎是一碰就爆裂,所以喬麥子經常把羅家兩兄弟帶到田邊去,酷暑中摘片瓜葉頂在腦袋上,蹲在瓜地裡,挑那瓜紋深重的,一拳砸開,每人捧一塊,呼哧呼哧地啃。

     羅想農問袁清白:“鎮上這些年走了不少老人吧?怎麼往公墓的路也不修一修?” 袁清白回答:“我們不是去公墓。

    ” 走在路邊、随手折了兩根蘆葦葉在手裡甩打着的羅衛星停住腳:“拜托别弄得神神秘秘好不好?” 袁清白一攤手:“就沖我身上這堆肉,我走路容易嗎?我會陪你們走着玩?楊姨她老人家就是喜歡個僻靜處。

    當初買地時我也勸過她,她不聽,我能怎麼辦?” 羅想農拉了羅衛星一把:“走過去再說。

    ” 走到路盡頭,才發現是一片廢棄多日的荒灘地,諾大的地場上零零星星豎着一些墳包,有的做成簡易的水泥墓,栽有刻了字的石碑,沿墳邊還有三兩棵小樹苗,墳前有殘破的花圈供奉,有的就隻見一堆黃土,至多墳頂上壘個倒三角形的泥墳帽。

    頑強的蘆葦棵子從一切可以露頭的地面上拱出來,這裡一株,那裡一簇,細瘦萎黃,東歪西伏。

    活潑的麻雀們在遠處飛來飛去,鑽進稀稀拉拉的草叢裡仔細地尋找食物,叽叽喳喳地招呼同伴。

    有什麼東西從他們腳下嗖嗖地鑽過去,把草叢沖出一條淺淺的浪,羅衛星誇張地跳起來,堅持說他看見了一條蛇。

    袁清白笑話他說,他又不是大帥哥,美女蛇也犯不着大白天的為他冒險出來逛蕩。

    袁清白猜測八成是田鼠,也有可能是野兔。

    往前倒數二十年,有小水貂的可能性還很大,江邊嘛。

    現在是不可能有了,絕迹了。

     羅想農雙手插在夾克衫的口袋裡,聳着肩膀,抵擋從脖子裡嗖嗖灌進去的江灘上的風。

    他的心裡也像不小心吞進肚的冷空氣一樣涼。

    母親放棄南京的标準化公墓,不願意跟父親合葬,他基本上猜得出原因:父母結婚五十多年,壓根兒就是一對同床異夢的人。

    可是母親居然把墓地選在這樣的荒灘野地,在這塊蘆葦雜生、野鼠亂竄的僻靜處,他弄不明白為什麼。

     是母親存心要跟她的兒孫絕離,要迫使他們忘記她、疏遠她、惱恨她? 又或者說,是母親逼着身為長子的羅想農不能在她身後及時行孝,而永遠地負疚和不安着? 母親是一個心機如此深重的人嗎?不是啊,她也許不寬容,但是絕對不陰毒,她從來都不習慣事後懲罰人。

     羅想農慢慢地邁步,在漫過腳背的野草叢裡沒有目标地走,左左右右地蛇行,重點選擇那些有石碑做标記的墳墓,走攏去,彎了腰,看那石碑上的字。

    有的碑材年代久了,字迹漫漶不清了,他幾乎要把眼睛貼上去辨認,還有時候要拿手掌把碑上的浮塵鳥糞拂幹淨,讓隐隐約約的字迹露出來。

     羅衛星和袁清白一聲不響地跟着。

    一時間野地裡隻有三個人腳步的刷刷聲,和遠處麻雀熱鬧的叽喳聲。

    天依然是陰着的,霾很重,因為江邊不遠處有多家大型化工廠和造船廠,環境污染得很厲害。

    烏蒙蒙的天空和野草萋萋的荒灘,這一切都讓人心裡沉悶得要炸開來。

     “你走來走去找什麼,說出來聽聽好不好?”羅衛星開始抱怨。

     “我知道大哥要找什麼。

    ”袁清白的聲音裡帶着一絲揶揄。

    “大哥想在這附近找到喬六月的墓。

    ” 羅想農猛回頭,準确地撞上了袁清白一雙要笑不笑的眼睛。

    這雙眼睛渾濁,浮腫,眼皮周遭長一圈重重疊疊的贅肉和針眼大小的疣子,猛一看蠢笨和憨厚,實際上卻是機敏和智慧。

     羅想農想,什麼都瞞不過他,這小子确實聰明,要不然他也不可能白手起家弄出這麼一個鄉村肉食品加工托拉斯。

     “沒用。

    ”袁清白說,“跟你想的不一樣,喬六月根本就沒有墓,楊姨和喬麥子那年回來,把他的骨灰撒到江裡了,還是我幫她們雇的船。

    ” 羅想農張了張嘴,瞥一眼身邊的羅衛星,心裡痛恨自己的肮髒和卑俗。

    人性的弱點,他想。

    人總是會本能地把他人往卑劣處想,無論這個人跟自己有多少千絲萬縷的關系,也無論對方是否是自己的生養者。

     母親真不是一個注重情調的人,生離死别對她隻有現實意義,不存在意念或者空間上的相合。

    如果活着不能在一起,死後還談什麼相守不相守? 但是,這樣一來,母親為自己選擇墓地的動機更加模糊,成為羅想農無法解開的謎。

     吃過晚飯,看完了電視裡有關冰島火山灰的最新報道,估摸着城裡的機關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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