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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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親身經曆過,但是他後來聽父親斷斷續續地說起過。

     男主人不在家,這是天意,給楊雲和喬六月的重逢提供了時間和空間。

    否則的話,場面将是窘迫和尴尬的,喬六月夫婦也許會走開,羅想農也就看不到喬麥子的誕生和啼哭。

     “想農,去燒火!”“把那個銅盆洗幹淨!”“毛巾呢?我新買的那塊毛巾呢?”“弟弟哭了,給他掰塊豆餅啊。

    ” …… 一聲接一聲的命令,支使,驅趕,七歲的羅想農屋裡屋外團團直轉,燒火,拿毛巾,哄弟弟,把自己轉成一隻笨拙的陀螺。

     陀螺好啊,羅想農很願意自己是一隻陀螺,讓媽媽時不時地用小鞭子抽一抽。

    媽媽不拿鞭子抽他的時候,心思就都在羅衛星身上了,眼光都不往羅想農臉上看了。

    羅想農甯可被媽媽抽得打轉,也不願意她對他不理不睬。

     床上的産婦披頭散發,身子像離水的魚一樣一挺一挺,挺起來再落下去的時候,會發出咚地一聲悶響。

    她的兩條腿是光着的,汗津津的,跟她鼓起的肚子相比,細瘦得不成比例。

    這兩條腿直直地對着房門撇開,裸露出中間黑乎乎的産門。

    此刻的産婦沒有羞恥,顧不得羞恥,一個連命都快要沒有的人,她的全部意識就是趕快讓自己解脫。

     羅想農是個男孩,男孩子不應該看到這一幕場景,可是恰恰是她的母親楊雲把這一點忘了。

    她在支使羅想農幫忙的時候,忘了他的年齡,也忘了他的性别。

     陳清漪遲遲不能夠結束這一場酷刑,她慘叫的聲音變化多端,有的時候尖細,斷斷續續,像憋在風箱裡轉不出來的氣流,有的時候突然噴薄而出,一聲呐喊,把所有的人弄得毛骨悚然。

    更多的時候,她是在憋氣,喘息,哼哼,在床上扭來扭去,身子像鯉魚樣地挺起來,腿尖緊抵住床闆,繃成一張滿弓,把楊雲母親留下的那張銅床弄得哐啷哐啷發響。

     羅想農倚在裡屋門框上,不敢走開,怕楊雲要叫他。

    卻又時時刻刻想着走開,離産房遠一點,離那個驚心動魄的場面遠一點。

    他無意中往産婦的兩腿之間瞥過一眼,那一眼讓他驚詫和害怕,讓他頭暈,惡心。

    他弄不懂那個血糊拉塌的洞口從哪兒來,是不是楊雲用兩隻手扒開的。

    産婦叫得慘烈時,羅想農會緊閉雙眼,下意識地舉起手,食指用勁地捅進耳朵,試圖把可怕的聲音阻隔在外。

    有一陣子他哆嗦得厲害,小便失禁了,沖出來一點點,褲裆裡一團溫熱,他吓得彎腰捂住小腹,兩腿死命地并住,頭低下去,渾身肌肉痙攣。

    還好,尿液最終被他死憋回去了,沒有弄出更多的笑話,否則嘩啦啦地順褲腿一瀉到底,愛面子的他就要無地自容。

    至于濡濕的褲裆,他可以捂幹,這沒有問題,捂幹了誰也不會知道。

     媽媽生弟弟的時候,他還小,五歲,沒有什麼記憶。

    現在他明白了,生孩子是這麼可怕的事。

    他想,如果他長大了娶老婆,他不要老婆生孩子,永遠都不要。

     楊雲彎腰在床邊,手貼着産婦青筋暴突的肚皮,摸那個山包一樣鼓起的肚子,一點一點地移動,按,揉,用手掌的側面趕,不時地還俯下身子,側耳貼上去聽。

    她安慰産婦:“沒事,胎位正常,胎心音也正常,順産。

    你隻管憋住氣,用勁!” 床邊是她的醫藥箱,裡面有攤開的手術器械:剪刀,鑷子,縫傷口的針和線,酒精,藥棉,消炎針劑。

    剪刀鑷子已經拿滾水煮過了,是羅想農燒的火。

    撈起來之後,楊雲又拿酒精擦了一遍,所以滿屋子都是藥水味。

     産婦一陣憋氣後,松懈下來,開始哭泣,腦袋在枕頭上痛不欲生地甩來甩去:“我要死了,喬六月我要死了,我肯定要死了……我生不出來……” 楊雲喝令她:“别說話,把氣憋着,來陣子的時候用勁!” 喬六月一隻手攥緊了産婦的手,另一隻手在她汗津津的頭發上輕輕摸着:“放心,你沒事,忍過去就好了。

    ”他還說:“以後我不會讓你生孩子了。

    ” 盡管氣氛緊張,楊雲還是憋不住笑,白他一眼:“廢話呀!” 喬六月表情凝重,發誓般地:“我是說真話。

    ” 楊雲沒有理他,側身往産婦下面看一看,啧了一聲,半是自語,半是跟喬六月商量:“宮口開得差不多了,我想幫她一下,刺破羊水膜,讓産程縮短。

    ” 喬六月勉強擠出一個笑:“楊雲,我聽你的。

    ” 楊雲擡頭吆喝倚在門邊的兒子:“想農,再燒一鍋水,準備給小寶寶洗澡。

    ” 羅想農坐到竈間,點着火,慢慢地往竈膛裡續進豆楷杆。

    幹透的豆楷杆被火頭一燎,瞬間就發紅,卷曲,響起歡快的噼啪聲。

    豆莢先燃盡,縮成一小團灰色,掉落竈底。

    豆杆的暗紅色要維系得久一些,火是紫瑩瑩的顔色,一閃是紅,一閃又是黑,像是無數眨動的火眼。

    竈膛四周熱烘烘的,哆嗦着的羅想農很快暖和過來,也愉快起來。

    他有點希望這鍋水永遠都不要開,好讓他長久地在竈膛後坐着,一個人,與火和溫暖相伴。

     還有一個人也擠進了竈膛間,是喬六月。

    他坐到羅想農身邊時,帶來一股冷飕飕的風和産婦身上血水加羊水的氣味。

    他對羅想農笑了笑,遞過去一小把豆楷杆。

    “你辛苦了。

    ”他說。

     這是大人的話,大人對大人之間才會說的。

    喬六月把這句話送給羅想農,讓孩子覺得驚訝。

    他轉頭看喬六月的臉,看他被火光映紅的額頭,皴裂的鼻尖和下巴,還有一口映成粉紅色的亮閃閃的牙齒。

    他看見喬六月擡起半邊屁股,把手伸進側邊的褲袋裡,掏來掏去,最後掏出來一個癟癟的煙盒。

    煙盒裡還有最後一根煙,已經揉成軟軟的、稀爛的樣子。

    喬六月取出這根煙後,珍惜地搓揉着,小心翼翼地捏弄,讓它恢複挺直的原狀。

    羅想農眼快手勤地從竈膛裡抽出一根豆楷杆,伸過去,幫喬六月把煙卷點燃。

     “謝謝你,你是個好孩子。

    ”喬六月用勁地吸進一口煙,緩緩吐出來之後,再一次贊許羅想農。

     羅想農垂下眼皮,心裡感覺到小小的快樂。

    楊雲從來沒有稱贊過他,盡管他總是努力地幫她做事,被她用小鞭子抽得像隻陀螺。

    羅家園也沒有對他使用過類似的語言,父親表達愛意的方式是塞給他吃的,一把炒蠶豆,或者兩塊粘乎乎的水果糖,也會摸摸他的頭,揪一下他的耳朵,但是父親不會如此鄭重其事地說:“你是個好孩子。

    ” 羅想農感覺到了喬六月和羅家園的不一樣。

    不僅僅是在語言的使用,還有一些别的,能夠把兩種男人區分得清清楚楚的東西。

     喬六月一口一口地抽着煙,煙頭微微地晃動,可見得他的手是在顫抖。

     大人也會害怕嗎?羅想農緊盯住那個晃動的煙頭,心裡作着判斷。

     “我太緊張了。

    ”喬六月發現了羅想農的盯視,對他解釋。

    “你怎麼樣?”他勉強對羅想農笑了笑。

     羅想農點頭,然後又搖頭。

    他也不清楚他怎麼樣。

    但是有一點,坐在竈膛前,他的褲裆很快就已經烤幹,這件丢面子的事他可以永遠不說出來。

     喬六月抽完最後一口煙,把短得不能再短的煙蒂丢進竈膛。

     “你媽媽很了不起。

    我們曾經距離很近。

    她對你說過嗎?”他轉頭,盯住羅想農的眼睛。

     不等羅想農答話,他又伸出手,捧起孩子的腦袋,就着竈火細細地看。

    “那個孩子原來就是你。

    那年她休學回青陽,就是為了把你生出來。

    多奇怪呀。

    ” 他嘴巴裡的煙味噴在羅想農臉上,很香,令人提神。

     羅想農此刻奇怪的卻是另外一個問題:媽媽為了生下他,既然連書都不讀了,為什麼一直又不喜歡他呢? 喬六月歎口氣,手從孩子臉上移下來,落到肩膀上,把孩子瘦棱棱的肩膀捏了捏,要驗證他面前這個小身體的結實程度一樣。

    “男人和女人,一生要度多少難關啊。

    ”他自言自語,像是感慨,又像是無奈。

     然後,喬六月起身,離開竈膛間,回到又一輪陣痛中的妻子床邊。

    好像他特意抽出幾分鐘跟羅想農相處,就是為了對這個七歲的孩子表示一下感謝。

     嬰兒裹在舊毛毯中,對着楊雲的手大聲啼哭。

    她的哭聲嬌嗲,一頓一頓地,顯得十分委屈,不情願。

    她的臉那麼小,眼睛緊閉着,看起來就像兩道切開而後腫起來的傷口,從鼻梁延伸到耳朵上方,眉毛光秃秃的,額頭上堆着幾條深深的皺紋,胎毛是濕濾濾的一簇,像個黑色的寶塔尖兒,很可笑地頂在腦門上。

     已經是深夜了,屋中央吊着一隻十五瓦的小燈泡,沒有加罩,燈光渾黃地向四面八方擴散着。

    門窗緊閉,屋裡混雜了血水味,碘酒味,柴火味,産婦身上的汗腥味,甚至,羅想農還聞得到自己身上微微的尿臊味。

    雜蕪污濁的氣味就像悶在一口大鍋裡,又被加把柴火煮開了似的,騰騰地四散,在裡外兩間屋子裡氤氲膨脹。

     而在屋外,寒風凜冽,風把屋檐下的一串曬幹的葫蘆吹得哐哐直響,窗戶上結着厚厚的冰霜,如果把手湊近窗縫,會感覺擠進來的寒氣像刀子一樣割人,刹那間指頭都凍得發麻。

     楊雲不讓喬六月開窗透氣,她說産婦和嬰兒都受不得冷風。

    她還把自己脖子上那條圍巾紮到了陳清漪的腦門上,使得床上的女人看上去像個被人打中了腦袋的傷兵。

     喬六月直到此時還沒有确信自己真的做了父親,他盯住楊雲手裡的那個包裹,暈暈乎乎地問:“她是個女孩兒?是我的女兒?” 楊雲說:“很漂亮的女兒啊!你看她眼裂這麼長,長開後一定是個大眼睛姑娘。

    ” 羅想農倚在門框上,昏昏沉沉隻想睡覺。

    他一點也不在乎剛生下的嬰兒是男是女,長得又是什麼模樣。

    他已經累壞了,也被人類生産的艱巨過程吓壞了。

    他感覺到頭疼,惡心,隻是什麼都吐不出來,因為他還沒有吃晚飯。

    楊雲早已經忘記了他。

    所有的大人們都忘記了吃飯這回事。

     羅衛星在屋角的小床上打着小呼噜。

    這個兩歲的孩子,衣服沒有脫,手腳沒有洗,嘴角上沾着豆餅屑,手裡還捏着一塊蠶豆大的豆餅渣,就那麼趴在被子上,睡得打雷都不醒。

     很多年後,喬麥子走進羅家,成了楊雲寵愛的小女兒。

    羅衛星信誓旦旦告訴這個小妹妹:“你出生的時候我就在旁邊。

    ” 羅想農心裡好笑,忍住了沒有戳穿羅衛星的大話。

    這家夥說得也沒錯,喬麥子出生時他的确在旁邊,可是他睡着了,睡得像隻豬,一點都不清楚身邊發生的事。

     喬六月把小心地把嬰兒接過去,用兩隻胳膊僵硬地托着,仔細看孩子的臉。

    他有點心酸地說:“我隻有一個心願,在她成長的過程中,不要有人盯着她喊小右派。

    ” 這句話一說出來之後,楊雲和床上的陳清漪都沉默了。

    直到這個時候,三個成年人才回到現實,想起各自的處境。

     屋裡的空氣一時間凝固起來,人們的臉色因為黯淡而顯得格外灰黃。

     喬六月懷抱着嬰兒,望着楊雲的臉:“天亮了我們就走。

    ” 楊雲不說話,開始不停歇地忙碌,把床上浸飽血污的被單換下來,泡進冷水盆,把用過的手術器械一一擦拭,收好,污水倒進院子,地上的髒物掃進簸箕。

     忽然她想到一件事,扔了掃帚,兩手一拍,對床上的陳清漪:“我怎麼忘了,要熬一鍋米湯讓你喝了下奶呀。

    ” 她轉過頭尋找羅想農,習慣性地指使他:“燒火吧,熬米粥。

    ” 羅想農的身子在牆上磨蹭了一下,沒有動。

     “快去,熬了粥也給你喝一碗。

    ”楊雲以為孩子消極怠工,安撫了他一下。

     羅想農手摳着牆壁,小心翼翼報告:“沒有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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