暈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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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緊鎖眉頭倒在我的懷裡,車還沒動就先暈了一半。

    這一類試驗,我不能說我屢試不爽,但這已經足夠證明語言是一種不可小視的東西,是必須小心提防和恭敬以待的危險品。

    語言差不多就是神咒,一本詞典差不多就是可能放出十萬神魔的盒子。

    就像“暈街”一詞的發明者,一個我不知道的人,竟造就了馬橋一代代人特殊的生理,造就了他們對城市長久的遠避。

     那麼“革命”呢,“知識”呢,“故鄉”呢,“局長”呢,“勞改犯”呢,“上帝”呢,“代溝”呢……在相關的條件下,這些詞已經造就過什麼?還會造就什麼? 我沒法說服馬橋人。

     我後來知道,本義若不是因為暈街,也差一點吃上國家糧。

    他從朝鮮戰場回來,在專署政府當馬夫,以後很可能當幹部,前途一片陽光。

    他像其他馬橋人一樣,總覺得街上的日子悶。

    那裡少見姜鹽豆子茶,沒有夏夜星空之下的水流聲,沒有火塘邊烤得熱乎乎的膝蓋和胯裆……他的馬橋話不大容易讓人聽懂。

    他也沒法像街上人起床那麼早。

    他忘記扣好褲子的前裆總是遭同事的嘲笑。

    他不習慣把茅房叫作什麼廁所,也不習慣茅房分男女。

     他也學習一些同事的習慣,比方說用牙刷,用水筆,甚至跟着耍耍籃球。

    第一次上場他忙得滿頭大汗,到下場時還沒有摸到球。

    第二次上場,對方搶了球剛要攻籃,他突然大叫一聲“停——”人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目光一齊投來。

    他不慌不忙走出場,揪了一把鼻涕,又回到場内,對球員們若無其事地揮揮手:“太急火了,太急火了,慢點來。

    ” 他不知道場上的人們為什麼發笑。

    他聽出了笑聲中有惡意。

    他揪鼻涕有什麼不妥麼?伏天,街上比鄉下要燥熱得多,熱得好沒良心。

    他晚上在街上遊蕩,看見一些女學生從面前跑過,穿得真是下,短褲下露出了大腿和腳。

    他還看見樹陰下一排排竹床,上面有陌生的女人正在搖扇睡覺。

    一種類似熟肉的氣味來自她們的下巴、赤足、腋下的須毛或者領口偶然洩露出來的一輪雪白。

    他覺得全身燥熱,呼吸急促,腦袋周圍一圈痛得難受——肯定是暈街了。

    他抹了半盒萬金油也沒有用,請人在他背上刮出幾道紅紅的痧,還是腦袋炸,嘴巴也燒出了一圈泡。

    他挽着袖口惡狠狠地在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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