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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就要成功。

    他起身告辭,在我的強烈要求下重新背上那沉沉的木頭,一個勁地沖我發出“呵呵”的聲音,像要嘔吐。

    我相信他有很多話要說,但所有的話都有這種嘔吐的味道。

     他出門了,眼角裡突然閃耀出一滴淚。

     黑夜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看見了那一顆淚珠。

    不管當時光線多麼暗,那顆淚珠深深釘入了我的記憶,使我沒法一次閉眼把它抹掉。

    那是一顆金色的亮點。

    我偷偷松下一口氣的時候,我卸下了臉上僵硬笑容的時候,沒法把它忘記。

    我毫無解脫之感。

    我沒法在看着電視裡的武打片時把它忘記。

    我沒法在打來一盆熱水洗腳的時候把它忘記。

    我沒法在擠上長途汽車并且對前面一個大胖子大叫大喊的時候把它忘記。

    我沒法在買報紙的時候把它忘記。

    我沒法在打着雨傘去菜市場呼吸魚腥氣的時候把它忘記。

    我沒法在兩位知識界精英軟磨硬纏壓着我一道參與編寫交通法規教材并且到公安局買通局長取得強制發行權的時候把它忘記。

    我沒法在起床的時候忘記。

     黑夜裡已經沒有腳步聲。

     我知道這顆淚珠隻屬于遠方。

    遠方的人,被時間與空間相隔,常常在記憶的濾洗下變得親切、動人、美麗,成為我們夢魂牽繞的五彩幻影。

    一旦他們逼近,一旦他們成為眼前的“渠”,情況就很不一樣了。

    他們很可能成為一種暗淡而乏味的陌生,被完全不同的經曆,完全不同的興趣和話語,密不透風堅不可破地層層包藏,與我無話可說——正像我可能也在他們的目光裡面目全非,與他們的記憶絕緣。

     我想找到的是他,但隻能找到渠。

     我不能不逃離渠,又沒有辦法忘記他。

     馬橋語言明智地區分“他”與“渠”,指示了遠在與近在的巨大差别,指示了事實與描述的巨大差别,局外事實與現場事實的巨大差别。

    我在那一個夜晚看得很清楚,在這兩個詞之間,在那位多個銳角的奇怪組合扛着木頭一步從“渠”跨入“他”的時候,亮着一顆無言的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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