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疤子(續)

關燈
他婆娘跟在屁股頭收撿。

    這些錢現在也派上了用場。

     好容易才把哭哭泣泣的多數來客送回去。

    沒有回去的曹家一母二子,就在馬家住下了。

     馬文傑一夜未合眼,第二天起床,看見門口的公雞拉長了頸根,卻沒有聲音,不覺有點奇怪。

    自己無意中拍了一下桌子,發現還是沒有聲音,就更奇怪了。

    他此時借住在一個古舊道觀裡,堂前有一口古鐘。

    他走到鐘前,試着敲了敲鐘,發現還是沒有聲音,不免有些着急,掄着鐘錘使勁地敲,一直敲到附近的人都跑來了,齊刷刷向他瞪大驚恐的眼睛。

    他這才明白,不是鐘沒有聲音,而是自己聾了。

     他放下鐘錘,沒有說什麼。

     喝了一碗婆娘煮好的粥,他歎了口氣,準備去看郎中。

    剛走出巷口,他碰到正街上擁擠的人流,那裡正在進行鎮壓反革命分子的示威遊行,還有紀念抱落鄉三位革命烈士的追悼大會。

    武裝民兵和小學生高呼口号往縣獄那邊而去。

    他不知道人們張開大嘴,在喊着些什麼。

    他停步了,扶着牆慢慢折回家裡。

     從他家走到巷子口,是五十一步,從巷子口走回來,不多不少還是五十一步,剛好是他的歲數。

     “如何剛好是五十一步?”他有點吃驚。

     婆娘給他一把傘,催他去看郎中。

     “你說,如何剛好是五十一步?” 婆娘說了一句什麼,他沒有聽見。

     “你說什麼?” 婆娘的嘴還是無聲地有開有合。

     他再一次記起了自己聾子的身份,不再問話,隻是搖搖頭:“奇怪。

    奇怪。

    ” 下午,一個做郎中的朋友來,看看他的耳疾。

    他向來客讨點煙土。

    朋友比劃着問他,你天天打醮練功,不是不沾煙的麼?他拍拍自己的額頭,意思是自己受了點涼,寒重,要燒點煙來驅寒解表。

    朋友便給了他一包。

     這一天夜裡有雨。

    他打完最後一次醮,吞煙土自殺。

    他換上了一身幹幹淨淨的衣服,刮了胡子,連指甲都細細剪過。

     照一般人說來,他沒有必要死。

    盡管有些罪行也牽連到他——比如決定投靠國民黨,比如他的手下人殺了幾個打起發的百姓,但他畢竟是一個頭面人物,他的規勸遊說畢竟為新政權立過大功。

    何況他與某位共産黨大首長是學木匠時的師兄弟,他保護過那位大首長的家人,接濟過米糧。

    就在他自殺後的第二天,一位科長專程從省裡趕來,送來了那位大首長的親筆信。

    信的最後,大首長約請他方便的時候去北京做客叙舊。

     他已經睡在裹屍的草席裡,來不及看這封信了。

    縣政府向專署和省裡作了請示以後,給他買了一口棺木,一對白燭和一挂鞭炮。

    
0.05472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