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

關燈
,當馬橋人從馬鳴身上體會“科學”一詞的含義時,不會對這個詞有太多的好感。

    我懷疑,他們後來對上面發來的一些科學種田小冊子看也不看,撕成紙片卷煙絲;他們對上面一遍一遍關于科學喂豬的廣播無動于衷,甚至割了廣播線當鐵絲,用來箍尿桶,都是出于一種心理慣性。

     也就是說,他們對金剛們的嘲笑連坐了科學。

    有一次,馬橋的一夥漢子去長樂街挑石灰,在公路上遇到一輛正在停車修理的大客車,覺得十分新奇。

    他們圍上去,情不自禁地用手中扁擔把客車殼子敲得咚咚咚震響,眼看着把好端端的車殼捶癟了兩塊。

    躺在車底下修車的司機氣得鑽出來大罵,操着扳手要打人,才把馬橋人轟開。

    但馬橋漢子們抑制不住一種莫名的沖動,逃遠了,還回頭大喊大叫,撿起石塊朝大客車使勁扔過去。

     他們與司機無冤無仇。

    他們也從無破壞的惡習,比方走過任何一戶人家時決不會把扁擔往牆上或門上敲打。

    他們為什麼一到汽車面前就忍不住要動手呢?我隻能懷疑,他們嬉嬉笑笑的下面,隐藏着一種他們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嫌惡——嫌惡一切新玩意兒,一切科學的成果,一切來自現代都市的機械怪獸。

     在他們看來,所謂現代都市不是别的什麼,不過是羅伯說的那一大群科學人,亦即懶惰的人。

     把這場挑釁汽車的事件歸罪于馬鳴,當然有些牽強,也不大公正。

    但一個詞的理解過程不光是理智過程,也是一個感覺過程,離不開這個詞在使用環境裡與之相關聯的具體形象、具體氛圍、具體事實。

    這些東西常常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人們對這個詞的理解方向。

    “樣闆戲”是一個糟糕的詞,但一個在樣闆戲曲聲中獲得了愛情或青春記憶的人,一聽到這個詞可能會激動不已豪情澎湃。

    “批判”、“立場”、“專案”等并不是什麼壞詞,但領教過“文化大革命”紅色恐怖的人,一聽到這些詞可能會不寒而栗深惡痛絕。

    對這些詞實際理解的定型,可能長遠影響一個人或一個民族今後的心理狀态和生存選擇,卻不是這些詞的字面意思所能負責的。

     那麼,“科學”這個詞,既不能對羅伯等人猖狂诋毀科學的言論負責,也不能對馬橋漢子們在公路上抄起扁擔對科學成果群起而攻的偶發事件負責。

     誰來負責呢?是誰使“科學”成為了馬橋人惟恐避之不及的邪惡? 我隻能說,應該負責的,可能不僅僅是馬鳴。

    
0.05383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