疊代之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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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六日 旅店 新的城市在溢進火車站前被攔住,遺留的明朗逐漸鎮定下來,把燥熱壓成低音,之後變得像淩亂的國際象棋。

    出了站,李提扶正路邊的一個棋子,說這是接我們的車。

    阿光最後一個上來,他說出于日光,可以與我們同行。

     背景慢慢飽和,面孔不再輪流出現,都獨自成立了。

    其中有幾個令我印象深刻,我預計他們會成為一些重要但細碎的記憶道具,日後将被擺放進不同場景,營造出一些決定性瞬間,甚至成為個人史某一卷的封面。

     老發一路上都在拍照,此前他從未這麼做,我甚至不知道他帶了相機。

    天空中也第一次出現雲,大概是由于這是一座海港。

    李提同司機攀談,讨論車裡的裝潢。

    這輛車由卡車改裝,一條直徑半米的軟管聯通了駕駛室與貨箱,可以爬行。

    貨箱有許多窗戶,在車尾處還有一小片露天的區域,阿光就站在那兒。

    馬大在軟管裡爬來爬去,他從小就想擁有一輛房車,但我估計軟管的創意連他也不曾想過。

    馬大靠着管壁坐下,随着軟管颠簸搖晃,他用食指在面前的管壁上左右滑動,我猜他在想象一些全息的屏幕。

     到酒店時,我們險些把老發落在車上。

    他在一個角落睡着了,是張小莉想起了他。

     老發睜開眼睛,四下看看,突然直起來:我的相機呢?我們翻遍貨箱,一無所獲。

    許國強把老發壓着的墊子掀起來,底下有一個洞。

    老發說,不對,洞太小了。

    李提卻說,不,剛剛好。

    老發說,你都不知道我帶了哪個。

    李提說,我知道,我剛剛從後視鏡看到你在窗口拍照,真的剛剛好,就是從這兒掉的。

    老發不響,呼吸聲變得冗長。

    司機從軟管探出頭來,催促我們下車。

    我看見老發握了拳頭,把指縫間的空當慢慢地擠出,直到推開車門,才又讓附近一圈的氧氣統領了他的整個身子,他明顯地調整了自己肺裡的鐘擺,否則左腳落地時不會滞後那麼幾幀。

     馬大和許國強研究起大堂的牆磚,經理說這座酒店經曆過一次搬遷,老闆堅持使用同樣的結構和材料,于是他們小心翼翼地将原來的每一塊磚都拆解、編号後運到這裡,再依次組裝,最終形成如今的樣子。

    我想起老發曾說要複制曲陽圖書館的事,他甚至找來了專業的電影置景團隊。

    一個叫索哥的道具師,那天下午拖來一車灰色的地闆,說是一個劇組用剩下的,正好符合老發的要求。

    索哥拿出砂紙打磨地闆,并告訴老發這叫“做舊”。

    老發當即放棄了複制曲圖的計劃。

    這是赝品。

    他對索哥如此說。

     酒店所剩的房間不多,經理提議讓我們上樓看房後再決定。

     電梯是老式的,鐵栅欄門需要手動關合,一名女服務員給我們引路。

    上升的過程中,她問我們為何而來,接下來去哪兒,要待多久。

    我們一一作答。

    張小莉選擇了一間能看見海的房間,回到前台辦完手續後,那位服務員再次領我們坐電梯。

    她以同樣的語氣問我們為何而來,接下來去哪兒,要待多久。

    我們又一一作答。

    回答裡摻雜着一種勾引她發現這種重複的意味,然而她依舊保持了節奏和反應的完全一緻,甚至是眼神的方位,每一個節點都如出一轍。

    這家店裡的人都喜歡複制。

    阿光說。

    我們大笑。

     房裡,張小莉從床上撿起一支玫瑰,她把它收進箱子,又從我的包裡拿出一個極小的金字塔模型擺在桌上。

    我将陽台的門開啟,巨大的海風把屋子清洗一遍之後退回了不遠的港口。

    一隻襪子從我面前落下,應該來自樓上。

    星期五從洗手間出來,他說他喜歡這間屋子,還說想吃些海鮮。

     堡壘 釣魚的人甩出一個巨大的弧形,勾起浪,俯沖進他所站的一小片防浪塊裡。

    許國強問,這麼大的浪,也能釣到魚?李提指了指海堤的盡頭,那裡有更多的垂釣者。

    許國強說,魚肯定咬不住鈎。

    李提想反駁他,卻找不出詞彙,他同時也明白無法用釣魚的人數回答許國強的問題,而目前他還沒有說出什麼直接反駁許國強的話,可以及時收手,因為他知道自己預設了反駁許國強的立場,可李提沒有停,他做不到憋住他的微小沖動,在一種複雜卻欠思考的情況下,他對許國強說:你怎麼知道?許國強沒有回應,他木讷地盯着幾個垂釣的人,興許真的在逼近魚咬鈎的瞬間。

    許國強像一個傻子,這令李提陷入一種羞愧與憤怒,這兩者其實也常常綁定,他排出一口氣,說:傻子。

     我們沿着海邊朝醒目的堡壘走去,星期五還在回味剛才的海鮮,他帶領他邊緣的一點空氣一同渾濁,很難在确切的某一瞬間看清他,需要綜合前後幾秒的視角和局部,并且還散發着一股新鮮的腥氣。

    他問老發讨來一根卡斯特,張小莉走到我的另一邊,她不喜歡煙味。

    其實這種煙有一種淡淡的奶香,我記得最早是在高中時我父親偶然帶回了一條,那之後我就常把它推薦給我的朋友。

    星期五把吐出的煙借由海風送去小莉的反向,貼近我的耳朵說了三個字:C、M、L。

    我為之一振,他得意地笑笑,就快步向前。

    幾個孩子把我和張小莉圍起來,他們牽着許多氣球,一個二十塊。

    初二的張小莉曾經買來十多個氣球,一一解開把氣洩了,她稱之為放生空氣。

    我告訴她,裡面的氣體本來就在慢慢漏出來。

    她說,少廢話,你也去買幾個來。

    我當然沒有那麼做,但此時我買下了一隻二十塊的氣球,因為我知道他們不會罷休。

    然而更多的小孩圍了過來,他們共同背負着一個月台,湊到一塊兒,再編織出人流,稀疏到密集,我坐在一條自動售貨機旁的長椅上,從火車上下來幾個目光炯炯的男孩,他們以他們的語言解讀我,再告訴我他們的結論,我無法聽懂任何一點,一瞬間我嘗試掏出一盒煙散給他們,但很快就意識到這樣并不好,他們重複着一些我難以理解的單詞,并善意地将它們拆開拖長好讓我聽清,每當我茫然,他們就笑,每次更快。

    張小莉用她自己發明的語言回擊他們,那是一些無意義的音節,臨時組接成句,嵌進不同的抑揚頓挫裡。

    我們在兒時常如此對話,後來我曾懷疑那是妥瑞氏症的表現。

    火車裡響起鈴铛的聲音,所有的孩子都奔跑回車門。

    身旁的販賣機落下一瓶冰鎮的礦泉水,老發抹了下左眼,把煙頭彈走。

    我做出一個夢中出現的動作,低頭,看見一個齒輪圖案在雙腳間旋轉,發亮,聲音越來越響,站台随之瓦解,煙頭在一個透明塑料盒内制造白色的霧氣,又點燃一個小孔,有微弱的刺啦聲,火星常與水花的觸感相同,巨大的浪拍下,在我們踏入堡壘的時候,一個臂膀發紅的人釣起了一條不大不小的魚。

    其實我們早在離開博物館的那天下午就看見了堡壘,它先是欠身,随後又躲在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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