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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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卡羅爾覺得在天黑之前老長時間,屋裡的鬼影兒就跑出來了。

    牆上的黑影跑來跑去,每把椅子後面好像也有鬼。

     門是不是在動啊? 不。

    她是不會去芳華俱樂部參加聚會的。

    她沒有精神在她們面前蹦蹦跳跳,剛剛經曆了久恩尼塔的野蠻無理,她是不會再對她獻殷勤,陪笑臉的。

    今天一定不能去。

    但是現在真想舉辦一個聚會,就是現在!要是今天下午有什麼人來拜訪她就好了,那些喜歡她的人——維達,或者薩姆?克拉克太太,或者年邁的錢普?佩裡太太,或者文雅的韋斯特萊克太太,或者蓋伊?波洛克本人!她真想打電話—— 不。

    不能那樣。

    他們應當自願拜訪才合适。

     或許他們會來的。

     不管怎樣,卡羅爾還是把茶準備好了。

    要是他們能來——真是太棒了。

    要是不來——那也沒什麼啊。

    面對别人的議論,她不會再一味忍讓了,不能這樣就把自己的身段放下;她還要繼續保持喝下午茶的習慣,因為她一直把這個當作悠閑舒适生活的象征。

    盡管她是一個人喝茶,還假裝是在招待風趣的滿堂賓客,這樣看上去有點幼稚,但卡羅爾樂在其中。

    這真是太有趣啦! 她馬上把這個一閃而過的想法付諸實踐。

    她在廚房裡忙得不可開交,先把爐子點好,一邊燒開水,一邊哼唱舒曼的歌曲,然後把葡萄幹小點心鋪在報紙上,放進烤箱的架子上加熱。

    她匆忙跑到樓上,把最輕薄的茶巾拿下來。

    她還在桌子上擺了一個銀制的托盤。

    接着,她得意揚揚地把那個托盤放到了客廳裡的一張長櫻木桌上,把桌上的東西都挪到邊上去,比如說一個刺繡架,一本從圖書館借來的康拉德的著作,以及一摞《星期六晚報》、《文摘》,還有肯尼科特的《國家地理》雜志。

     她一會兒把銀托盤放這兒,一會兒把銀托盤放那兒,想來想去,一直在搖頭。

    她忙着把那張縫紉桌打開,放在凸窗前面,然後把茶巾平整地鋪在上面,又動了動那個托盤。

    “有時間一定要買張桃花心木茶幾。

    ”她高興地說道。

     她拿來兩個茶杯,兩個茶碟。

    為自己準備了一把直靠背椅,但她為客人準備了一把大大的安樂椅,這把她累得氣喘籲籲。

     她完成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準備工作。

    然後坐下,開始等待。

    她非常希望能聽到門鈴聲和電話的響聲。

    慢慢地,她的熱情開始消退,手也耷拉下來。

     維達?舍溫應該能聽到她的召喚吧。

     她透過凸窗往外看。

    隻能看到白雪從豪蘭家的屋脊上緩緩篩落,就好像水管裡噴出的水霧。

    街道對面的大院子裡,雪花旋轉飛舞,灰蒙蒙的一片。

    黑色的樹木在寒風中不斷顫抖。

    路面上滿是車輪壓出的冰槽。

     看看給客人準備的杯碟,看看那把安樂椅,不禁感到屋子裡更加空空蕩蕩。

     她把疲憊的手指伸進茶壺試試溫度,發現茶水已經涼了。

    是啊。

    非常涼。

    她再也等不下去了。

     冰涼而潔淨的杯子就放在她的面前,閃閃發光,卻又空空如也。

     再等下去真是荒唐至極。

    她往自己的杯子裡倒了一杯茶。

    坐在那裡,盯着那杯茶水。

    她現在想做些什麼呢?哦,是的;多麼愚蠢的想法;她往自己的杯子裡加了一塊方糖。

     她一點也不想喝這杯可憎的茶水。

     她站起身,趴在長沙發上開始抽泣。

     二 她開始更加嚴肅地思考這幾個星期以來自己遭遇的一切。

     她曾經立志改變這個鄉鎮——喚醒它,激勵它,“改造”它。

    要是他們不是羊,而是狼,該怎麼辦?要是自己對他們太溫順,他們會不會立馬把自己吃了呢。

    要是不抗争,就會乖乖被吃掉。

    與馴服狼相比,完全改變這個鄉鎮似乎更容易!她不能屈從于他們的看法;那樣就太消極了;他們是些有判斷能力,但是道德敗壞的人;那是偏見與恐懼思想的旋渦。

    她一定不能讓他們把自己征服。

    她不是文森特?德?保羅,從沒想過要控制别人或者把别人變成一個模子出來的東西。

    那又是什麼呢?稍微改變一下他們對美的不信任,就能作為結束這一切的開端;作為一顆将要萌芽的種子,日益壯大的根須将突破重重阻礙,助它成為參天大樹。

    如果她不能如願,那也是華麗地做了一件偉大的事情,會赢得别人的掌聲,但如今她在格菲爾草原鎮還什麼也沒有做成,根本就無須感覺心滿意足。

    她定會在這堵空白的牆上播撒種子。

     這樣對嗎?這裡僅僅是一堵空白的牆嗎?這個鄉鎮對三千多人來說可是宇宙的中心。

    從拉克–基–邁特回來之後,她難道沒有從他們的問候中感受到真心實意嗎?沒有。

    一萬個格菲爾草原鎮中也不可能有一句單純的問候和友好的握手。

    薩姆?克拉克一點兒也不比她在聖保羅認識女圖書管理員和在芝加哥見過的人更加忠誠。

    而且這些人擁有更多這些沾沾自喜的格菲爾草原鎮人所缺少的品質——探索世界的好奇心和勇氣,感受音樂和誠實正直的能力,享受熱帶島嶼、巴黎夜景和巴格達城牆迷人風景的能力,擁有健全的工業司法制度、不一味歌頌上帝的能力。

     一粒種子。

    不管是哪種種子都不重要。

    所有的知識和自由都是其中一顆。

    但是在尋找種子的路途上,她已經耽擱了這麼久。

    在婦女讀書會她能有所作為嗎?或者她把自己的房子裝修得無比精緻能對小鎮居民産生影響嗎?她讓肯尼科特愛上了詩歌。

    這僅僅是個開始!她确信自己正在俯身迎接嶄新的一頁,幽靈一般的火影(存在于不真實的火爐)也将悄然溜走。

    門也不再動了;窗簾上也不再有慢慢爬行的黑影了,而是在暮色照射下形成的可愛陰影;當比阿回到家時,卡羅爾正在彈那架好久都沒碰過的鋼琴,邊彈邊唱。

     晚餐時刻,兩位姑娘高高興興地大吃了一頓。

    卡羅爾穿着一件鑲金邊的黑色長緞袍,在餐廳裡吃飯,比阿穿了一件藍色條紋棉布罩衫,還系着一件圍裙,在廚房裡吃飯;但是廚房與餐廳之間的門開着,卡羅爾問道:“你有沒有看到達爾鋪子櫥窗裡的鴨子?”比阿像唱贊美詩般回答道:“沒有,太太。

    我們今天下午過得很愉快呢。

    蒂娜準備了咖啡和餅幹,她的朋友也在那裡,我們說說笑笑,她的朋友說自己是個總統,還要把我封為芬蘭女王呢,我就把一根羽毛插到我的頭發上,說我要去為祖國而戰了——哦,你一定覺得我們很傻吧,但我們笑得可高興了!” 當卡羅爾再次坐到鋼琴旁邊的時候,她沒有想她的丈夫,而是想到了那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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