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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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夏天,專賣埃納爾的藝術商同意在自己的場地展示十幅格蕾塔的作品,時間是兩個星期。

    這件事是埃納爾安排的,請這位商人務必幫個忙。

    “我妻子很沮喪。

    ”他在給拉斯姆森先生的信箋開頭寫道。

    不過格蕾塔本來是不知情的。

    遺憾的是,埃納爾讓她去寄這封信的時候,她打開看了。

    用熱水壺燙了下封口的地方,用指甲一撩就開了。

    她看信也沒什麼特别的理由,隻是有時候對丈夫充滿着強烈的好奇,難以自制地想探究兩人不在一起時,他到底在做什麼:他在讀什麼書;他在哪裡吃午飯;他跟誰說話,談論什麼話題。

    這不是因為我嫉妒,心眼小,格蕾塔一邊開解自己,一邊小心翼翼地打開信封。

    不是的,隻不過是因為我愛他。

     拉斯姆森先生是個秃頭的鳏夫,一雙眼睛小小的,像中國人。

    他和兩個孩子住在阿馬林堡附近的一棟公寓裡。

    他說他要展示格蕾塔最新的作品,她差點就說自己不想讓他幫忙了。

    接着她認真想了想,意識到還是想要他幫忙的。

    她有些害羞地對埃納爾說:“不知道是不是你跟拉斯姆森說了什麼。

    他來找我了,真是太好了。

    ” 她在拉文思博街一個家具店買了十把椅子,用大紅色的錦緞縫制了新的椅墊。

    她把椅子放在畫廊裡的每一幅作品前。

    “方便看畫的人思考。

    ”她一邊放椅子一邊對拉斯姆森說。

    接着,她給埃納爾多年來記下的每個歐洲報紙編輯都寫了邀請函,裡面提到這是一次重要的“初次亮相”。

    寫邀請函的時候格蕾塔有點下不了筆,每個字都好像在吹牛,而且冷冰冰的沒有人情味。

    但埃納爾催促着她做好這些事情。

    “如果一定要這樣做的話。

    ”她無奈地說。

    她親自把這些邀請函送到各大報社,跑了《貝林時報》,跑了《國家期刊》,在《政治報》報社,一個戴着灰色小帽子的職員輕蔑地哼了一聲,把她打發走了。

     格蕾塔的畫都是很大幅的,看上去很有氣勢。

    從無到有的過程中,她要用特制的清漆把畫布刷一遍。

    這些畫閃着亮光,質地堅硬,仿佛可以像擦窗玻璃一樣進行清洗。

    來了寥寥幾個藝術評論家,他們小心翼翼地繞過鋪了紅色錦緞椅墊的椅子,品嘗了格蕾塔放在一個銀盤子裡的蜂蜜餅幹。

    她一直陪着這些評論家,但他們打開的筆記本上空空如也,真讓人心煩意亂。

    “這個是安娜·芳斯馬克。

    就是那個女中音兼高音歌唱家。

    ”格蕾塔說,“讓她擺個姿勢可費勁了!”或者,“他是國王的禦用毛皮制衣人。

    您注意到衣領上那一圈貂皮了嗎?是他職業和身份的象征。

    ”每每這樣的話一出口,她就會立刻追悔莫及。

    這些話讓她覺得愚鈍和粗俗,這種感覺在空氣中萦繞不去,仿佛已經浸潤到了畫幅當中。

    格蕾塔會想起自己的母親,然後面紅耳赤。

    但格蕾塔有時候就是這麼沖動,興之所至什麼都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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