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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 人物: 于傑三十歲,男性 徐蓉二十八歲,女性 李叢二十六歲,男性 李沁林五十二歲,男性 孟雯二十九歲,女性 韓子辰三十三歲,男性 死人女性 第一幕 舞台正中有一間屋子,牆壁像蛋殼一樣薄,正對的牆是一扇大窗戶,外面也是漆黑一片。

    除了沿着屋子外一平方米的直徑範圍,其他地方都是黑暗的。

     屋子正中間有一層簾子。

    窗下是個小爐子。

     (徐蓉躺在地上的睡袋裡,旁邊是她的登山包。

    ) (門外,于傑背着登山包,拿着手賬,嘗試開門,但打不開。

    他開始敲門。

    ) (徐蓉醒了,但并沒有去開門。

    ) 于傑:請把門打開。

    我知道屋子裡有人,請打開門。

     徐蓉:你是一個人嗎? 于傑:一個人。

     徐蓉:我不能打開門。

     于傑:你得打開,這屋子是公用的。

    你是第一次登山嗎? 徐蓉:你能去别的地方嗎? 于傑:我可以從窗戶裡進去,每二十公裡隻有一個基地,現在天黑了,我去不了下一個基地。

     (徐蓉打開了門。

    于傑進來了。

    ) 于傑:隻有你自己? 徐蓉:是。

     于傑:你一個人,要徒步一百公裡到山下嗎? 徐蓉:是。

     于傑:好吧,我得休息了,今天太惡心了。

     徐蓉:是,又是惡心的一天。

     (女人走回睡袋,拉上簾子。

    ) 于傑:這裡有些木柴,你怎麼不把爐子點了呢? 徐蓉:我沒有生火的東西。

     于傑:就是說,你帶的東西也不全? 徐蓉:現在我帶的是不全的。

     于傑:那你會死在路上的,你太小瞧這片荒原了。

     徐蓉:我準備得很周全,但現在很多東西我沒有。

     于傑:那在哪兒呢? 徐蓉:在别人身上。

     于傑:你不是一個人? 徐蓉:他先走了。

     于傑:他把你留在這裡? 徐蓉:對。

     于傑:一個男人? 徐蓉:對。

     于傑:為什麼不跟着他?你自己很難走完這段路,也沒有人可以幫助你。

     徐蓉:我沒有辦法。

    他已經去下個基地了。

     于傑:這樣會暖和點。

     (于傑塞了木柴,生了火。

    ) 于傑:你想烤烤火嗎? (徐蓉想了想,披着睡袋走到爐子旁,坐了下來。

    ) 于傑:太冷了。

    但整個屋子都暖和起來,需要一些時間。

     徐蓉:你經常來這種地方嗎? 于傑:每年,我有四個月專門登山。

     徐蓉:這有什麼意思呢?那麼冷,外面又什麼都沒有。

     (沉默。

    ) 于傑:那你的生活又有什麼意思呢? 徐蓉:總是比在這裡強一點。

     于傑:比這裡強在哪兒呢? 徐蓉:能吃到想吃的東西,可以去安全的地方待着,也可以跟朋友在一起,當然我想留在家裡也可以,就坐在沙發上,坐一整天,有時看看天花闆……這些不好嗎? 于傑:好在哪呢? 徐蓉:那你在這荒原上,又好在哪呢? (沉默。

    ) 于傑:是啊,這裡并不好,但其他地方,就是我平時在的地方,更不好,令人惡心。

     徐蓉:究竟哪裡惡心了?說的你好像知道更好的事情一樣。

     于傑:那些吃的東西,所謂的安全的地方,你坐在朋友身邊時他們也坐在你身邊,你們可以聊一晚上,第二天就把所有說過的話都吐出來,每一句都是廢話,每一句都跟幾年前一模一樣,連沙發也一樣,你躺在上面,看着天花闆,洪水來了,電子信号來了,都來了,所有惡心都來了。

     (徐蓉聽着聽着向後退去,貼着牆。

    ) 于傑:你看,你聽我講到什麼了呢?靠着牆,你覺得我會對你做什麼嗎? 徐蓉:我隻是聽你說話感到不适,你不能看點光明的事物嗎? 于傑:光明的事物?那你怎麼被一個人留在這兒了? 徐蓉:我被抛棄了。

     于傑:也許不是抛棄你呢——這是謀殺,把人留在這種地方就是謀殺。

     徐蓉:他才不在乎我的死活,一個人輕松上路了。

     于傑:那為什麼又要帶你出來? 徐蓉:他想讓我們的關系變得更好,但我不知道跟着他來到了什麼地方,我被一塊石頭絆倒了,我們就吵起來,然後他走了。

     于傑:你被絆倒了,吵起來,他走了。

    你是這麼定義這件事的嗎? 徐蓉:是的。

     于傑:怎麼可能?你被絆倒了,然後你做了什麼? 徐蓉:讓他扶我起來。

     于傑:然後呢? 徐蓉:我哭了,又冷又荒涼,我很難過。

     于傑:就是這樣的,你該待在你剛說的那個沙發上,上面有暖氣片、空調、爐子,有一大堆暖和的東西圍着你。

     徐蓉:我說的不是這件事,而是冷和荒涼令我難過。

    他認為我在找事情,認為我在無理取鬧。

    但是,冷和荒涼,這不令人難過嗎? 于傑:我覺得恰恰相反,熱鬧和人群,才令人頭痛。

    這不重要,你的難過,跟這裡比起來實在是太小的事情了。

     徐蓉:我知道,但我克制不住。

    我覺得我們快結束了。

     于傑:你肯定做了什麼,不然他是不會這麼離開的。

     徐蓉:我想不起來了。

    我能做什麼呢? 于傑:比如,你對他說,你看起來真卑鄙。

     徐蓉:為什麼?我為什麼要說他卑鄙? 于傑:因為這沒有錯,我們都很卑鄙,對不對?你不相信嗎?當我們走在街上,并注意到了周遭,店鋪、水泥、人行橫道上的沙發、貧窮,注意到這些,然後就有了一種可鄙的優越感。

     徐蓉:我可沒有這樣。

     于傑:也許是我描述得不對,但是那種優越感,就是作為某種可以考驗别的事物的,卑鄙的優越感。

     徐蓉:這跟我又有什麼關系呢? 于傑:當然有關系,冷和荒涼讓你感到難過,這也是可鄙的優越感,所以你覺得你被絆倒了,他就該背起你,因為你的感受就是那樣一種優越感。

    你也肯定對他做了什麼激怒了他。

     徐蓉:我不想再跟你說話了,你太可怕了。

     于傑:哈哈,我也是一個被抛棄的人。

    她跟着别的男人先行了,沒準就在下一個基地的地闆上呢,他們把衣服脫掉,鑽進同一個睡袋裡。

     徐蓉:鑽進同一個睡袋裡? 于傑:為什麼不呢? 徐蓉:你把事情往不好的方向想,有什麼好處呢? 于傑:我想與不想,一切都會發生,這就是我們的關系,也是我周圍所有的關系,一切都朝着不可控的,但又可以預知到的無聊發生着。

    就像我們在這裡偶遇,不一會兒,我們也會鑽入同一個睡袋裡,這好嗎?這不好,但會發生,就是這樣。

     徐蓉:不可能的,我不是那樣的人。

     (于傑靠向窗戶,并推開一條縫,有風聲和雨聲傳進來。

    ) 于傑:多麼動聽啊。

    你去休息吧,把簾子拉上,去睡袋裡好好休息。

    然後在二十分鐘内,仔細聆聽我的動靜,判斷我是否會過去強暴你,二十分鐘過後你再睡過去,不過任何一點動靜都會讓你驚醒。

    快去睡吧,但我一定會比你先睡着的。

     (徐蓉回到屋子左邊,拉上了簾子,鑽入了睡袋。

    ) (于傑靠在牆上,蓋上睡袋。

    ) 徐蓉:能把窗戶關上嗎?太吵了。

     徐蓉:真的太吵了,我有神經衰弱。

     徐蓉:可以關上窗戶嗎? (于傑一直沒有反應,他睡了過去。

    ) 徐蓉:我不相信你睡着了,不能把窗戶關上嗎?這太吵了! 于傑:我為什麼要替你關上窗戶? 徐蓉:你離得比較近。

     于傑:但是我不需要關上窗戶,是你想關窗戶,為什麼不自己關? (徐蓉鑽出睡袋,走過去,用力關了窗戶。

    ) 徐蓉:你可能搞不明白為什麼你會被女人所抛棄。

     于傑:那你又搞明白了嗎?小可愛?小可憐? 徐蓉:我有什麼不明白的呢?我是他生活裡的累贅,到這裡,就更明顯不過了。

     于傑:哈哈,你把窗戶弄壞了。

     (徐蓉想再關上窗戶,但那條縫隙怎麼也關不上。

    ) 徐蓉:真的關不上了。

     于傑:火滅之後,我們沒準會被凍死。

     (徐蓉仍在嘗試關窗戶。

    ) 于傑:人們總是對徒勞的事情傾盡全力。

     徐蓉:看看吧,我關上了。

     于傑:那怎麼還可以聽到風聲呢? 徐蓉:我關上了一部分。

     于傑:關上了哪一部分? 徐蓉:窗戶啊。

     于傑:不可能,你關不上了,這窗戶壞掉了,你最開始時使了太大的力氣。

     徐蓉:隻能這樣了。

     于傑:對,隻能這樣了,犯了某個錯誤,隻能這樣了。

     徐蓉:你對一切都有意見? 于傑:并不是,我沒有意見,我不能說出自己的看法嗎? 徐蓉:這裡有誰想聽你的看法嗎? 于傑:我覺得你的腿一定非常細,像兩截藕。

     (徐蓉朝後退了兩步,她盯着于傑看,但又坐了下來。

    ) 于傑:這個想法是你想聽的嗎? 徐蓉:并不是,我想聽聽你是怎麼被抛棄的,怎麼被一個女人抛棄——她有二十六歲嗎?還是二十歲?或者十五歲? 于傑:我們有一個隊伍,我看出她跟副隊長之前認識,但她沒有告訴過我。

    我問她,她又撒謊了,我看出了很有意思的事情,但現在不能說。

    總之這個隊伍抛棄了我。

    我倒覺得沒什麼,以前我經常跑步,習慣一個人行走。

     徐蓉:這是真的嗎? 于傑:可能是真的。

     徐蓉:那哪一部分是假的呢? 于傑:也許每一部分都是真的,我自己也分辨不清。

     徐蓉:好吧,那我告訴你點别的,我把他殺了,他死在一塊大石頭旁邊。

    當時他正在用他的鐵鏟挖一個坑讓自己可以上廁所,我從地上撿起鐵鏟,拍了他的腦袋,他死了,現在我要一個人走完這段旅程。

     于傑:任何事在這裡都是可能的,不過我不信——你是為了吓我吧? 徐蓉:當然,我想威脅你不要碰我,我的腿很細,但你不要碰我,我不想一天裡殺死兩個人。

     于傑:你太迷人了。

     (于傑抱着自己的睡袋,走到簾子後面。

    ) 于傑:我已經把兩個睡袋拼好了。

     徐蓉:你遠比自己想象中的更邪惡,同時跟周圍的關系也比你想象中的更緊密,是這樣嗎? 黑場 徐蓉:我們距離目的地還有多遠? 于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

     白天 (徐蓉和于傑已經不在。

    這是白天,周圍更明亮一些,窗外是霧的顔色。

    ) (李叢和李沁林開門進了這間屋子。

    李叢放下背包後走向窗戶。

    ) 李叢:一個該死的把窗戶搞壞了。

     (李沁林放下背包,去找木柴生火。

    ) 李沁林:我們待不長,沒關系。

     (他們坐下來,喝了水。

    ) 李叢:那爸爸,這次出行你滿意嗎? 李沁林:現在走了有多少,隻是第一站吧?我可說不好。

     李叢:那就目前而言,你滿意嗎? 李沁林:隻要不見到你的母親,我都感到很滿意。

     李叢:可是你很少會見到她,你總是跟其他幾個女人在一起。

     李沁林:這不妨礙,雖然我要管理很多事情,但我跟她在同一個城市,有時我會遇到她。

    我得吃點降血壓的藥,我以為這點海拔不會有問題。

     李叢:你沒回答我的問題啊。

     李沁林:什麼問題? 李叢:我要跟你學習,怎麼度過目前的這個階段。

    我的爺爺自殺了,我的姑姑也自殺了,而你沒有,現在我也面臨這個問題,所以這次我帶你出來,是想學習怎麼度過這個階段。

     李沁林:你為什麼想自殺? 李叢:多年前,我每天打遊戲,後來精力跟不上了,就靠睡覺,我每天睡十幾個小時。

    再後來,我大腦老化,不能長時間睡眠,我開始喝酒。

    從清醒到入睡之間需要很多酒,而我酒量越來越大。

    到現在,也就是現在,每天我會看着一面牆,再也沒有逃避世界的方法了。

    我隻能看着一面牆,一整天。

     李沁林:去幫助他人,多做幫助他人的事情,就可以了。

     李叢:你都幫助過誰呢? 李沁林:我資助了很多人完成他們的學業,修繕了很多個學校。

     李叢:那具體幫助的是誰呢? 李沁林:這可真記不住,太多人了,我記不住。

     李叢:一個人名也記不住嗎? 李沁林:實在太多了,我所幫助的人。

     李叢:既然一個人都記不住,你怎麼知道你幫助了那些個體呢?你怎麼知道他們面對的是什麼呢? 李沁林:你不是想知道怎麼在三十四五歲時不去死嗎?我告訴你了。

     李叢:這對我沒有用,因為你在所謂幫助他人的時候,我一個人在日本生活,每周末打兩份工,住在雞蛋大小的屋子裡。

     李沁林:我不希望你成為軟弱的人。

     李叢:什麼是軟弱的人? 李沁林:依賴他人,優柔寡斷,不能夠獨立。

    你的母親就是。

     李叢:我不認為她是軟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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