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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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殊說:“我完全被你弄暈了!能解釋一下嗎?” 三姑娘這才說起她剛才“看見”的事。

    對甲馬紙,她的解釋比謝德含糊的說法要讓人信服得多。

     那就像是我成了她。

    她對蘇懷殊說。

     隻要用對了甲馬紙,就可以進到對方心裡。

    看見讓她害怕的,她不願意想起的那些。

    她男人經常去朋友家抽鴉片,半夜才回。

    那天也同樣。

    他回來的時候看見她光着身子躺在床上,就發起怒來,說她和人私通。

    所以她才編出一個采花賊的故事,求他不要打自己,說她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她其實是知道的。

    她在城隍廟燒香,遇到一個算命的年輕人。

    他笑起來那麼溫和那麼好看。

    他自稱是學畫畫的學生,流落到昆明,靠算命混口飯吃。

    他說她好美,想給她畫畫。

    她不知道為什麼就答應了,約好在她男人出門後,他來找她。

    她是自願脫的衣服,給他當模特。

    他畫完就走了,并沒有什麼輕浮的舉動。

    但這當然不能對她男人講。

    可是她男人不肯信采花賊的故事,她挨了好多打。

    打到後來她就呆了,變成了我們看到的樣子。

     蘇懷殊想起謝德曾經試圖用“驚駭之神”讓盛瑤恢複,不過那次他沒能成功,說是用錯了甲馬紙。

    她問三姑娘:“你說你成了她,那是什麼意思?” “看見她看見的,聽見她聽見的。

    連她的痛,也痛在我身上。

    ”三姑娘摸了摸右側額角。

     “像做夢?” “是呀,就像夢見。

    ”三姑娘說,“你給我講過黃粱一夢的故事,和那個差不多呢。

    ” “夢見。

    ”蘇懷殊忍不住喃喃重複道。

    一瞬如同數月,乃至數年。

    人的意識當真可以進入他人的意識,并且縱橫歲月,深入到時間的不同刻度?她覺得簡直是神話。

    然而在這片高原上,又似乎是順理成章的平凡事物。

    我一定是被肖毅收集的那許多民間故事給影響了,她暗自想道。

     三姑娘主張去找那個畫畫的壞小子,兩人去了城隍廟,撲了個空。

    賣糖的老頭說,算命那人剛才帶着個女學生來過。

    三姑娘問,你知道他們去哪裡了嗎?老頭逗她道,你來轉個糖,轉到龍我就告訴你。

    他的木頭轉盤一圈畫滿了十二生肖和鮮果花卉,轉盤的重心是調過的,指針十有八九會落在桃子。

    有些小孩求龍心切,每天過來嘗試。

    三姑娘當然不會上他的當,從荷包裡摸出錢拍在轉盤上,讓他直接講。

    老頭收了錢,慢悠悠地說,他們要去一個什麼茶館,我耳朵不好,沒聽清。

    三姑娘又給了他一些錢,他才說,哦對了,那個茶館老闆我其實認識的,前幾天來擺過攤子呢,賣甲馬紙。

     兩人一聽就知道,采花賊帶着個女孩往風林茶館去了,三姑娘當即就要往回趕。

    蘇懷殊想,茶館沒開門,估計回去也遇不上。

    她又覺得,光靠她們兩個姑娘辦這件事,有些不穩當,最好叫上耿耀。

    耿耀原本住在謝家,七月半謝大哥他們來,為了騰地方,他搬到相熟的一戶人家,之後一直沒搬回去,估計是看三姑娘對許燦雲的勁,心裡有意見。

    他的住處蘇懷殊也認識,于是兩人說好分頭行動。

    蘇懷殊千叮萬囑,說如果碰上那人,不要沖動,等她和耿耀回去再說。

    雖說三姑娘“夢見”那人隻是畫畫,但畢竟那是個輕浮的家夥,一個小姑娘家,還是得慎重行事。

     然而在看到那個男人的同時,三姑娘就把蘇懷殊的叮囑扔在了腦後。

    因為,他帶着的女學生,居然就是盛瑤。

    可不能讓他再害了盛瑤呀。

     謝德這天從早上起來就心神不甯。

    他把原因歸結為不時出現在錢局街上的陌生人。

    昆明是個商業和交通的中心,有陌生人不稀奇,跑單幫的,過來找工作的,投親靠友的,每天都有新的外地人彙入越來越龐雜的居民群體。

    風林茶館作為昆明城的縮影,除了熟客,也常有生面孔。

     但謝德認為,這條街上最近出現的陌生人,和夏甯熹有關。

    那幾個新近出現的面孔,盤桓在風林和斜對面另一家茶館。

    他們不像其他客人那麼多話,偶有交談,聲音也很低。

    有時候,謝德能感覺到他們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像一種監視。

     想到夏甯熹那句“我們改日再見”,他感覺自己就像一條即将下鍋的魚,在水缸裡焦慮地巡遊。

    原本除了和蘇懷殊約會,他也偶爾和耿耀去郊外釣魚,自從有一次釣魚發現茶館的可疑人物居然在他們不遠處下鈎,他就斷了釣魚的瘾頭。

    他甚至刻意減少了和蘇懷殊見面的次數,即便見她,也盡量窩在後院。

    蘇懷殊笑他最近都不願出去走動,像個老頭子。

     到了今天,他實在憋不住,索性在門口貼了暫時歇業的紙,一個人穿街過巷,先去了北門,又折返南邊。

    他甚至覺得要是來個空襲警報就好了,可以趁亂躲起來再做打算。

    問題是這天雖然是個大太陽天,卻不見五華山挂出示警的紅燈。

    他走了大半日,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人跟着自己,最後把心一橫,去了城隍廟。

    姓錢的青年沒有出攤,賣糖的老頭也不知道他的下落,謝德感覺失望的同時,也松了口氣。

     他胡亂地走啊走,不覺間經過了和夏甯熹喝咖啡的店。

    窗戶上垂着白紗簾,看不到裡面的情形。

    他走過去,又折回來,推門進店。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或是逃避什麼,接着看見了夏甯熹。

     夏甯熹坐的還是上次的位置,對面坐了個年輕人,看打扮像是學生。

     看見謝德,夏甯熹顯得有些高興。

    “謝老闆,好巧啊。

    ” “我想和你談談。

    ”謝德說。

     夏甯熹和年輕人低聲說了什麼,對方起身離開。

    謝德老實不客氣地在夏甯熹對面坐下,女招待上前,謝德擺手表示不點東西。

     他接着說:“是關于你上次的建議。

    我仔細考慮過了,我這種閑雲野鶴的性子,真的不合适。

    ” 夏甯熹眯起眼,眼底是玩味的神色。

    那種感覺又來了,謝德想,水缸裡的魚。

    問題是,魚在困境裡仍無法遏制對水缸裡其他魚的好奇心,明明大家都要被一鍋炖了。

     “我有件事想向你請教,”他聽見自己說,“那個之前擔任你助手的人,你說過,他能讓人聽話。

    那是指對任何人嗎?” “你覺得呢?” “我猜應該不是。

    人的意志有強有弱。

    意志堅定的人,就不容易被其他人所惑。

    ”謝德停頓片刻,“我不知道你對我家的甲馬紙了解多少。

    它也不是萬能的。

    甲馬紙能夠捕捉的,是那些足夠強烈的……”他正在斟酌用詞,夏甯熹說:“記憶。

    ” 謝德閉上嘴,凝視對面讓他莫名有種恐懼感的男人。

    審訊者。

     夏甯熹說:“他人的記憶,這是我們這一行夢寐以求的。

    謝老闆,你對我的前助手的判斷很正确。

    他對人的影響力有限,而且也有失控的時候,誘導式詢問,有時反而會讓人離真相越來越遠。

    但你不同。

    你的能力可以讓我們以最快的方式獲得真相。

    而且是完整的不帶任何矯飾的真相。

    我要是你,就不會拒絕黨國給出的這個機會。

    ” 謝德沉默。

    夏甯熹繼續說:“我不像你們,擁有上天給予的超越普通人的天賦。

    但我有這個。

    ”他用食指輕敲自己的太陽穴,“我善于抓住人的弱點。

    有人貪财,有人好色,有人想升官。

    你可以說你閑雲野鶴,無欲無求。

    我信。

    不過,你也有對你來說重要的人,不是嗎?例如你的妹妹,還有那位,蘇小姐。

    ” 謝德放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

    他口袋裡有兩張堪稱殺着的甲馬紙,是他早上出門時揣上的。

    現在想來,那時他就隐隐意識到會有這一刻。

     和這個人是說不通的。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刀不會聽魚的心聲。

    需要做的隻是想辦法離開這裡,在外面給甲馬紙點火。

    是先裝作答應,還是直接拍桌子走人?謝德尚未想出哪種做法更自然,大門忽然開了,有個人匆匆進來,走到夏甯熹身邊。

     “夏主任……” “都是自己人。

    ”夏甯熹說,“講。

    ” “是。

    剛才錢局街的一個點被拔了,另一個回來報告。

    錢雨青出現在風林茶館門口。

    和他在一起的有一個女學生,還有……”那人看了謝德一眼,“風林茶館的女老闆。

    女老闆是後來出現的,他們之間好像有什麼争執,錢雨青把她打暈帶走了,女學生也跟着他們。

    ” “有人繼續盯着他嗎?” “按理應該要跟,可那是個新人,看見錢雨青把第一個點廢掉,吓壞了,又看見他動手……就沒敢跟,直接回來報告了。

    ” “廢物。

    ”夏甯熹冷冷地說,“他現在帶着兩個女的走不快,立即發命令下去,全城搜捕!” 謝德飛快起身,夏甯熹仰頭看他,“你别急。

    跟在我旁邊,才能随時知道下一步的情況。

    ”謝德從夏甯熹的眼裡看出一絲愉快的光,那是獵手面對獵物的喜悅。

    謝德知道自己不是那個獵物。

    暫時還不是。

     錢雨青背着三姑娘一路疾走,盛瑤緊跟在他身後。

    在旁人眼裡,他大約像個背着妹妹求醫的大哥。

    三姑娘額角的傷被盛瑤胡亂用手帕紮了起來,帕子上還在滲血。

    錢雨青喘得厲害,三姑娘的體重對他來說是個過大的負擔。

    盛瑤想問他為什麼要帶着三姑娘逃走,轉念想起,其實更應該問的是,他怎麼會聽到一個女人的名字就突然變色。

    他僵着臉對三姑娘說,不是我,你弄錯了。

    三姑娘不依不饒地嚷道,就是你,你先花言巧語迷惑了她,然後到她家畫了她。

    我全都知道!她的沙喉嚨雖不尖銳,也吸引了這條街上少數幾個人的注意力。

    錢雨青轉身就走,三姑娘追上來揪住他。

    兩個人攪作一堆,盛瑤還沒來得及勸解,就見三姑娘跌在青石闆地上,登時不動了。

    她吓得手足無措,想哭,想尖叫,淚水和聲音都卡住了,她呆呆地站在原地。

    錢雨青在旁邊惡狠狠地說,沒死呢,就隻是跌破了頭,你幫她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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