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厄運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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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母下班早,有時候會來學校,和老師一起回家。

    剛結婚那會兒,她是個歡快圓潤的小女人。

    唐家恒暗自給她取了個外号叫“小母雞”,因為她有那種叽叽咯咯的勁兒。

    後來她瘦了些,多了幾分少婦的沉靜。

    再後來,她懷孕了。

    放學的時候,看到小腹微微隆起的她和老師并肩走出學校,那感覺就像在觀望自己永遠不會涉足的對岸風景。

     在她的身材尚未變得更加壯觀時,他從她的身上看到了象征着不祥的黑氣。

    一開始他對自己說,是錯覺。

    但隔了幾天,那黑氣達到了他前所未見的濃度。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他感到她臉上的神情仿佛帶着一絲畏懼。

    她在害怕什麼。

     那時他還太年輕,無法辨認出一個懷孕的妻子為什麼會懷有恐懼。

    他隻能茫然地張大洞悉運勢的雙眼,注視他隐秘憧憬的英語老師。

    時值冬天,教室因為人多而悶熱,英語老師脫掉長大衣,露出裡面的駝色毛衣。

    毛衣是他們還沒結婚時就穿的,看起來是他妻子的手藝,如今背後漏了幾針。

    做妻子的大概因為懷孕,顧不上修補。

     唐家恒每天都對自己說,今天要告訴老師,師母身上可能會發生不好的事。

    可是看到老師對綻開線頭的後背一無所覺,轉身寫闆書,到嘴邊的話又被他咽了下去,梗在胸口。

     看着一個人一無所知地邁入不幸,尤其當那個人是你重要的人,簡直要瘋了。

    唐家恒說到這裡,拿出打火機在手裡把玩。

    不是學生常用的一次性塑料款,是個細長的金屬條,一側蝕刻的商标是謝晔陌生的。

     謝晔問他要不要出去抽煙。

    唐家恒說好,他買了單,熟門熟路地出門右拐,帶着謝晔來到一片和停車場相鄰的花壇。

    兩個人也顧不得灰,在花壇邊上坐了。

    唐家恒饑渴地抽上煙,謝晔眯起眼看十月末的正午陽光。

    陽光比雲南的薄,在他腳邊拉出一道矮影子。

    他想,唐家恒看到的厄運就像這影子嗎?不,可能更像照相機鏡頭晃動形成的疊影吧。

     唐家恒吐出一口煙說,後來有一天,師母身上的氣發生了變化。

    黑影仍然在,但那中間多了些别的,明亮的美好的。

     桃花運?謝晔不确定地問。

     唐家恒點頭,煙灰掉落。

    他說那時冬天更深了,師母以前隔個一兩天就會出現,自從他看見那道戀愛的光影,她好像有好幾天沒來了。

    如果放在現在,他首先會奇怪為什麼是懷孕的女人來和她的丈夫會合,而不是相反。

    當時他連這點常識都沒有。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謝晔問。

     我告訴他了。

    唐家恒說。

     告訴他,他的妻子可能有了新的戀愛對象。

    我沒有提她身上的厄運陰影或者别的什麼“氣”。

    我知道那樣聽起來太不靠譜。

    為了讓我的話具有信服力,我在一個下午翹課去了稅務局門口,躲着看她下班。

    有個男的推着自行車和她一起從大門出來,看起來是她的同事。

    那個男的一直陪着她走到公交車站。

    她在前門上車,我上了後門。

    我從後車窗看出去,正好看見那個男的騎車穿進一條巷子。

    我的心狂跳起來。

    和老師一樣,他是那種我無法看見“氣”的類型,但他的臉上明明白白呈現着戀愛的狀态。

     她坐了三站路下車,我也下車。

    那個男的已經在車站等她。

    我一點也不意外。

     我對老師說的是,我那天下午去看病,結果遇見她和别人在公交車站。

     我不會忘記當時老師臉上的表情。

    那是一種平靜的失望。

    不知怎的,我感到了害怕。

    如果他勃然大怒反倒好些。

    第二天他沒有來上課,這在之前從未發生過。

    第三天他也沒來。

     再後來我們聽說,老師的妻子流産了,他在照顧她。

     還沒等老師重返學校,他妻子的那個男同事找到學校來。

    他說英語老師打老婆,打得很厲害。

    最近一次尤其嚴重,他踢傷了她,導緻她流産,差點死掉。

     事情鬧得很大。

    老師被調走了,去了一所區裡排名倒數的學校。

    我不知道他的婚姻有沒有繼續。

    準确地說,告密的那天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

     “我還以為……”謝晔說,“我以為你的老師是你第一個說起你的眼睛的對象,你說過我是第二個。

    ” “我沒敢告訴他。

    你想我連他妻子身上的黑影都沒說。

    後來我想,是不是那團陰影代表的就是将由我帶給那個女人的厄運呢?如果不是我的告密,她也不會流産……我太難受了,在那之後不久,我和另一個人說了這件事。

    不過我其實不該說的。

    又一件後悔事。

    ”唐家恒在地上撚滅煙頭,“有時候我覺得,人長大簡直就是不斷累積後悔的過程。

    ” 誰說不是呢?謝晔想,但我已決定不再後悔。

    無論我是出于什麼理由使用甲馬紙,又因此看到了什麼。

     他們有一會兒沒說話,坐在那裡看着各種車在停車場出出進進,送貨員推着闆車從電腦城後門進去,值班的保安高聲指揮倒車。

    商場周圍的世界有種自成一體的喧嚷,謝晔看得目不暇接,他塞了一肚子食物,又聽了一腦袋故事,這會兒有種飽足的迷茫。

     所以他沒能在第一時間辨認出喊他的那個聲音,直到對方快步走過來。

    “跑這裡坐着幹什麼?” 他擡頭看見邝誠,莫名有種逃班員工被老闆抓到的内疚,接着想起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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